《顏氏家訓》卷五〈省事第十二〉:處世問政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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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博學不如專精

近世有兩人,朗悟士也,性多營綜,略無成名,經不足以待問,史不足以討論,文章無可傳於集錄,書跡未堪以留愛翫,卜筮射六得三,醫藥治十差五,音樂在數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畫繪、棋博,鮮卑語、胡書,煎胡桃油,鍊錫為銀,如此之類,略得梗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異端,當精妙也。

 

(1)北齊書卷三十九祖珽

祖珽,字孝徵,范陽遒人也.父瑩,魏護軍將軍.珽神情機警,詞藻遒逸,少馳令譽,為世所推.起家祕書郎,對策高第,為尚書儀曹郎中,典儀注.嘗為冀州刺史万俟受洛制清德頌,其文典麗,由是神武聞之.時文宣為州刺史,署珽開府倉曹參軍,神武口授珽三十六事,出而疏之,一無遺失,大為僚類所賞.時神武送魏蘭陵公主出塞嫁蠕蠕,魏收賦出塞及公主遠嫁詩二首,珽皆和之,大為時人傳詠.

(2)北齊書卷三十三徐之才

徐之才,丹陽人也.父雄,事南齊,位蘭陵太守,以醫術為江左所稱.之才幼而K發,五歲誦孝經,八歲略通義旨.曾與從兄康造梁太子詹事汝南周捨宅聽老子.捨為設食,乃戲之曰:「徐郎不用心思義,而但事食乎?」之才答曰:「蓋聞聖人虛其心而實其腹.」捨嗟賞之.年十三,召為太學生,粗通禮、易.彭城劉孝綽、河東裴子野、吳郡張嵊等每共論周易及喪服儀,酬應如響.咸共歎曰:「此神童也.」孝綽又云:「徐郎燕頷,有班定遠之相.」陳郡袁昂領丹陽尹,辟為主簿,人務事宜,皆被顧訪.郡廨遭火,之才起望,夜中不著衣,披紅服帕出房,映光為昂所見.功曹白請免職,昂重其才術,仍特原之.

   (3) 『顏氏家訓』卷一「教子第二」

齊朝有一士大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吾時俛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

 

二、論政諫言要切實際

今世所睹,懷瑾瑜而握蘭桂者,悉恥為之。守門詣闕,獻書言計,率多空薄,高自矜夸,無經略之大體,咸秕糠之微事,十條之中,一不足採,縱合時務,已漏先覺,非謂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發姦私,面相酬證,事途迴穴,翻懼愆尤;人主外護聲教,脫加含養,此乃僥倖之徒,不足與比肩也。

 

(1)『顏氏家訓』卷四「涉務第十一」

吾見世中文學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諸掌,及有試用,多無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喪亂之禍;處廟堂之下,不知有戰陳之急;保俸祿之資,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勞役之勤,故難可以應世經務也。晉朝南渡,優借士族;故江南冠帶,有才幹者,擢為令僕已下尚書郎中書舍人已上,典掌機要。其餘文義之士,多迂誕浮華,不涉世務;纖微過失,又惜行捶楚,所以處於清高,蓋護其短也。至於臺閣令史,主書監帥,諸王籤省,並曉習吏用,濟辦時須,縱有小人之態,皆可鞭杖肅督,故多見委使,蓋用其長也。人每不自量,舉世怨梁武帝父子愛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見其睫耳。

 

三、急進招致禍患

齊之季世,多以財貨託附外家,諠動女謁。拜守宰者,印組光華,車騎輝赫,榮兼九族,取貴一時。而為執政所患,隨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微染風塵,便乖肅正,坑阱殊深,瘡痏未復,縱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後噬臍,亦復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嘗一言與時人論身分也,不能通達,亦無尤焉。

 

(1)北齊書卷五十穆提婆

穆提婆,本姓駱,漢陽人也.父超,以謀叛伏誅.提婆母陸令萱嘗配入掖庭,後主繈褓之中,令其鞠養,謂之乾阿妳,遂大為胡后所昵愛.令萱姦巧多機辯,取媚百端,宮掖之中,獨擅威福.天統初,奏引提婆入侍後主,朝夕左右,大被親狎,嬉戲醜褻,無所不為.寵遇彌隆,官爵不知紀極,遂至錄尚書事,封城陽王.令萱又佞媚,穆昭儀養之為母,是以提婆改姓穆氏.及穆后立,令萱號曰太姬,此即齊朝皇后母氏之位號也,視第一品,班在長公主之上.自武平之後,令萱母子勢傾內外矣.庸劣之徒皆重跡屏氣焉.自外殺生予奪不可盡言.晉州軍敗,後主還鄴,提婆奔投周軍,令萱自殺,子孫大小皆棄市,籍沒其家.

(2)北齊書卷四十馮子琮

馮子琮,信都人,北燕主馮跋之後也.父靈紹,度支郎中.子琮性聰敏,涉獵書傳,為.肅宗除領軍府法曹,[]典機密,攝庫部.肅宗曾閱簿領,試令口陳,子琮闇對,無有遺失.子琮妻,胡皇后妹也.………太后為齊安王納子琮長女為妃,子琮因請假赴鄴,遂授吏部尚書.其妻恃親放縱,請謁公行,賄貨填積,守宰除授,先定錢帛多少,然後奏聞,其所通致,事無不允,子琮亦不禁制.

   (3)『顏氏家訓』卷一「後娶第四」

江左不諱庶孽,喪室之後,多以妾媵終家事;疥癬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鬥鬩之恥。河北鄙於側出,不預人流,是以必須重娶,至於三四,母年有少於子者。後母之弟,與前婦之兄,衣服飲食,爰及婚宦,至於士庶貴賤之隔,俗以為常。身沒之後,辭訟盈公門,謗辱彰道路,子誣母為妾,弟黜兄為傭,播揚先人之辭跡,暴露祖考之長短,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姦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眾矣!況夫婦之義,曉夕移之,婢僕求容,助相說引,積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4) 『顏氏家訓』卷一「治家第五」

江東婦女,略無交遊,其婚姻之家,或十數年間,未相識者,惟以信命贈遺,致殷勤焉。鄴下風俗,專以婦持門戶,爭訟曲直,造請逢迎,車乘填街衢,綺羅盈府寺,代子求官,為夫訴屈。此乃恆、代之遺風乎?南間貧素,皆事外飾,車乘衣服,必貴整齊;家人妻子,不免飢寒。河北人事,多由內政,綺羅金翠,不可廢闕,羸馬悴奴,僅充而已;倡和之禮,或爾汝之。

 

四、好名之辱

前在修文令曹,有山東學士與關中太史競歷,凡十餘人,紛紜累歲,內史牒付議官平之。吾執論曰:……………舉曹貴賤,咸以為然。有一禮官,恥為此讓,苦欲留連,強加考覈。機杼既薄,無以測量,還復採訪訟人,窺望長短,朝夕聚議,寒暑煩勞,背春涉冬,竟無予奪,怨誚滋生,赧然而退,終為內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

 

『顏氏家訓』卷五「止足第十三」:安身立命之道

 

一、中堅份子

仕宦稱泰,不過處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後顧五十人,足以免恥辱,無傾危也。高此者,便當罷謝,偃仰私庭。吾近為黃門郎,已可收退;當時羈旅,懼罹謗讟,思為此計,僅未暇爾。自喪亂已來,見因託風雲,徼倖富貴,旦執機權,夜填坑谷,朔歡卓、鄭,晦泣顏、原者,非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

 

『顏氏家訓』卷五「誡兵第十四」:訓誡子孫勿任武職

一、家世儒業

顏氏之先,本乎鄒、魯,或分入齊,世以儒雅為業,遍在書記。仲尼門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顏氏居八人焉。秦、漢、魏、晉,下逮齊、梁,未有用兵以取達者。

 

二、武職招致殺身之禍

春秋世,顏高、顏鳴、顏息、顏羽之徒,皆一鬥夫耳。齊有顏涿聚,趙有顏最,漢末有顏良,宋有顏延之,並處將軍之任,竟以顛覆。漢郎顏駟,自稱好武,更無事跡。顏忠以黨楚王受誅,顏俊以據武威見殺,得姓已來,無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禍敗。頃世亂離,衣冠之士,雖無身手,或聚徒眾,違棄素業,徼倖戰功。

 

(1)左傳定公八年

傳八年春王正月公侵齊門于陽州士皆坐列曰顏高之弓六鈞皆取而傳觀之陽州人出顏高奪人弱弓籍V子鉏擊之與一人俱斃偃且射子鉏中頰殪顏息射人中眉退曰我無勇吾志其目也

(2)左傳昭公二十六年

齊師圍成成人伐齊師之飲馬于淄者△曰將以厭魯成備而後告曰不勝q師及齊師戰于炊鼻………林雍羞為顏鳴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顏鳴去之苑子之御曰視下顧苑子刜林雍斷其足鑋而乘於他車以歸顏鳴三入齊師呼曰林雍乘

(3)左傳哀公十一年

傳十一年春齊為鄎故國書高無帥師伐我及清…………孟孺子洩帥右師顏羽御邴洩為右…………戰于郊…………右師奔…………孟孺子語人曰我不如顏羽而賢於邴洩子羽銳敏我不欲戰而能默洩曰驅之

(4)史記卷四十三趙世家

七年,秦人攻趙,趙大將李牧、將軍司馬尚將,擊之.李牧誅,司馬尚免,趙及齊將顏聚代之.趙軍破,顏聚亡去.以王遷降.

(5)後漢書卷五十九張衡  (16)

漢武故事曰:「上至郎署,見一老郎,鬢眉皓白,問:『何時為郎?何其老也?』對曰:『臣姓顏,名駟,以文帝時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葉不遇也.』上感其言,擢為會稽都尉」也.

(6)後漢書卷四十二楚王英

十三年,男子燕廣告英與漁陽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有逆謀,事下案驗.有司奏英招聚姦猾,造作圖讖,L相官秩,置諸侯王公將軍二千石,大逆不道,請誅之.帝以親親不忍,乃廢英,徙丹陽涇縣,賜湯沐邑五百戶.

(7)三國志魏書卷六袁紹

紹進軍黎陽,遣顏良攻劉延于白馬.沮授又諫紹:「良性促狹,雖驍勇不可獨任.」紹不聽.太祖救延,與良戰,破斬良.

(8)三國志魏書卷十五張既

是時,武威顏俊、張掖和鸞、酒泉黃華、西平麴演等並舉郡反,自號將軍,更相攻擊.俊遣使送母及子詣太祖為質,求助.太祖問既,既曰:「俊等外假國威,內生傲悖,計定勢足,後即反耳.今方事定蜀,且宜兩存而B之,猶卞莊子之刺虎,坐收其斃也.」太祖曰:「善.」歲餘,鸞遂殺俊,武威王祕又殺鸞.

(9)宋書卷四十七劉敬宣

隆安二年,王恭起兵於京口,以誅司馬尚之兄弟為名.牢之時為恭前軍司馬、輔國將軍、晉陵太守,置佐領兵.而恭以豪戚自居,甚相陵忽,牢之心不能平.及恭此舉,使牢之為前鋒.………牢之至竹里,斬恭大將顏延

 

三、對武職的批判

吾見今世士大夫,纔有氣幹,便倚賴之,不能被甲執兵,以衛社稷;但微行險服,逞弄拳腕,大則陷危亡,小則貽恥辱,遂無免者。……………習五兵,便乘騎,正可稱武夫爾。今世士大夫,但不讀書,即稱武夫兒,乃飯囊酒甕也。

 

(1)『顏氏家訓』卷三「勉學第八」

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簷車,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經求第,則顧人答策;三九公讌,則假手賦詩。當爾之時,亦快士也。及離亂之後,朝市遷革,銓衡選舉,非復曩者之親;當路秉權,不見昔時之黨。求諸身而無所得,施之世而無所用。被褐而喪珠,失皮而露質,兀若枯木,泊若窮流,鹿獨戎馬之間,轉死溝壑之際。當爾之時,誠駑材也。有學藝者,觸地而安。自荒亂已來,諸見俘虜。雖百世小人,知讀論語、孝經者,尚為人師;雖千載冠冕,不曉書記者,莫不耕田養馬。以此觀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數百卷書,千載終不為小人也。

(2)『顏氏家訓』卷四「文章第九」

吾見世人,至無才思,自謂清華,流布醜拙,亦以眾矣,江南號為詅癡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為可笑詩賦,誂撇邢、魏諸公,眾共嘲弄,虛相讚說,便擊牛釃酒,招延聲譽。其妻,明鑒婦人也,泣而諫之。此人歎曰:「才華不為妻子所容,何況行路!」至死不覺。自見之謂明,此誠難也。

(3)『顏氏家訓』卷四「名實第十」

有一士族,讀書不過二三百卷,天才鈍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持,多以酒犢珍玩,交諸名士,甘其餌者,遞共吹噓。朝廷以為文華,亦嘗出境聘。東萊王韓晉明篤好文學,疑彼製作,多非機杼,遂設讌言,面相討試。竟日歡諧,辭人滿席,屬音賦韻,命筆為詩,彼造次即成,了非向韻。眾客各自沈吟,遂無覺者。韓退歎曰:「果如所量!」韓又嘗問曰:「玉珽杼上終葵首,當作何形?」乃答云:「珽頭曲圜,勢如葵葉耳。」韓既有學,忍笑為吾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