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氏家訓‧兄弟篇》疏證

詹宗祐2005/0326

 

前言

 

《顏氏家訓‧兄弟篇》在《顏氏家訓》的篇章安排上是在<教子篇>之後,也是全書的第二篇,又第五篇的<治家篇>中開宗明義提到:「夫風化者自上而行於下者也,自先而施於後者。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則婦不順矣[1]」,這都說明了顏之推在家訓上對於兄弟間相處問題的重視。

 

顏之推重視兄弟和諧相處的原因

 

顏之推對於兄第問題的重視基本上是根基於以下二個原因:

第一,從中國傳統社會的觀念而論,在中國的社會中,家庭基於血緣關係是維護封建制宗法等級制度的重要樞紐,因此儒家思想特別重視家庭倫理道德,也特別重視處理好家庭的人倫關係,這種關係從縱向關係而言是指父子關係,從橫向而言是指兄弟關係,社會上的君臣關係、朋友關係和長幼關係都是家庭關係的幅射與延伸,《論語‧學而篇》云:「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在孔子的看法中孝悌是孔子核心精神「仁」的基本原則。又《孟子‧梁惠王篇》云:「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在孟子的看法中孝悌忠信甚至足以對抗強國的甲兵。因此中國傳統儒家的看法,從人倫的觀點上來看除了父子和夫妻的關係外,《顏氏家訓》特別重視兄弟之間的關係[2]

 

第二以魏晉南北朝的現實條件而論,顏之推寫《顏氏家訓》時的生活背景是在北朝,而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的家庭型態以凍國棟對於家庭規模大小的研究中曾提到南北朝時北方的家庭大都是聚族而居,數代共爨,兄弟不異財,異於之前北方以小規模核心家庭,也與同時期的南方不同[3]。因此顏之推<兄弟篇>的論述顯然是基於北方大家族制度而來的,他對於兄弟之間的相處也是以大家族的角度而論述的,<兄弟篇>中對於兄弟的看法是基於維持家族之內的秩序穩定。

 

有關中古時期門閥建立與維持問題的探討可以說是汗牛充棟,有的從婚姻,有的從時代背景,有的從經濟莊園體制,有的從制度如九品官人法等來探討門閥問題,但基本上這大概都是門閥起源與維持問題的外部因素。何啟民在論門第的維持時提到經濟雖然重要,但家風與家學,婚姻與交往尤其重要[4]。而家學與家風顯然是在內在精神上維持門閥的重要原因,何啟民的觀點主要來自錢穆先生,錢穆在討論士族內在精神時曾提到「當時門第傳統共同理想所希望於門第中人,上自賢父兄,下至佳子弟,不外兩大要目:一則希望其能具孝友之內行,一則希望其能有經籍文史學業之修養,此兩種希望並合成為當時共同之家教。其前一項之表現,則成為家風,後一項之表現,則成為家學[5]」。因此從家族內部精神力量的維持是家族內部穩定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手段。

 

除了錢穆的看法外,日本的谷川道雄在論及六朝時期的貴族制社會時,提到如不以生產所有制關係為直接媒介關係來作解釋,另有存在一個中世共同體的基礎,這個基礎是與財產權勢的世俗欲望相對,而是以士大夫的自我抑制精神實現了家族、宗族、鄉黨以及稱為士大夫世界的人們共同體的結合[6]。而六朝時期貴族以某些形式訓戒子孫被認為是當時的普遍現象,這些家訓透露了貴族自戒的意識,,也可以看到六貴族不僅具有濃厚倫理的一面,而且其倫理性與他們的日常生活是分不開的。谷川道雄並以《魏書》,卷58,<楊椿傳>中的例證說明其對子孫的訓戒可歸納為

(一)慷慨地將俸祿及其他財產散發給親戚和知己;

(二)儉約服裝、車馬、住宅;

(三)兄弟和睦相處;

(四)不與當時權門勢家勾結,不言他人的短處,不拘貴賤待人之以禮等[7]

 

而楊椿的訓戒所表現出的各種道德觀念是當時身為士大夫者所應該遵守的倫理准則,也是超越對於權勢、財富的欲望,選擇生存於士人之道義的世界的立場。

 

因此顏之推在<兄弟篇>中,提到了兄弟是家族基礎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家族的構成不僅只是垂直的父子之間的關,而是包括了橫向的兄弟之間連繫,只有能維持縱向及橫向的生活倫理連繫,家族才得以形成,才得以穩定。

 

顏之推如何理解兄弟間的相處問題

 

由以上二個原因而論顏之推對於家族中維持穩定的方法除了家族內的垂直穩定關係外,也重視橫向的穩定關係,他也把這種關係視為必要條件。<兄弟篇>的論述要旨中大略是先提及兄弟之間的重要性是因為一家之親主要是夫婦、父子及兄弟三者組成,兄弟之間的關係從小就十分密切,雖然長大以後各自成家關係會逐漸疏薄,而且妯娌關係也會影響到兄弟關係,但這是不應該的,兄弟之間應該要特別謹慎。雙親如果已經過世,兄弟之間更要隨時警愓,爭吵是難免,妻子和僕妾如同雀鼠和風雨稍不注意會毀了象徵兄弟之間關係的這座房子。

而兄弟之間如果不睦,向外推演會造成族內子弟不合,也會影響到家族的穩定和外人對家族的輕視,因此作為兄弟的千萬不要只經營外面的關係而忽略兄弟之間的關係。家族中妯娌之間糾紛最多了,即使妯娌是親骨肉也難免,原因是因為大家都有私情和恩怨,以這種態度來面對家族內的事,自然糾紛難免,要免去糾紛就要懷寬厚及無私之心,妯娌之間的糾紛自然會減少。同樣的兄弟之間的關係也應同於侍奉父親和愛護兒子一樣,才是兄弟的相處之道啊!

 

由以上的要旨大約可以了解顏之推是以男性為主的觀點橫向式的來談相處之道,因此<兄弟篇>可以說是他對於家庭之內兄弟相處之道的經驗談,顏之推重視兄弟之間的關係除了因為既是兄弟外,也是同伴,其關係除血緣關係外,也有朋友關係,而其親密關係又比父子為甚[8]

 

但顏之推是一個已有家庭的成年男性,因此從他的人生經驗中他清楚的了解兄弟間自小雖然生活密切,但年長之後卻會不免的因為各自的家庭而逐漸疏離,會因此疏離的原因當然很多,主要的有只經營外面的關係而不重視兄弟之間的關係,和家庭內其他人尤其是家族內女人之間的衝突,「娣姒者,多爭之地也」。既然知道原因,而且家內女人不合會造成家族關係不穩定,如何解決,顏之推認為一是要兄弟之間彼此警惕自覺防止風雨和鼠雀,兄弟之間不要相隔太遠,而且要懷寬厚及無私之心,兄弟間的相處才會沒有問題[9]

 

相關字詞定疏證

 

夫有人民而後有夫婦,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有父子而後有兄弟一家之親,此三而已矣。自茲以往,至於九族[10],皆本於三親焉,故於人倫為重者也,不可不篤。兄弟者,分形連氣[11]之人也,方共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後裾,食則同案[12],衣則傳服,學則連業,游則共方,雖有悖亂之人,不能不相愛也。及其壯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雖有篤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13]之比兄弟,則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節量[14]親厚之恩,猶方底而圓蓋,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二親既歿,兄弟相顧,當如形之於影,聲之於響;愛先人之遺體[15],惜己身之分氣[16],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際,異於他人,望深則易怨,地親則易弭。譬猶居室,一穴則塞之,一隙則塗之,則無頹毀之慮;如雀鼠之不恤,風雨之不防[17],壁陷楹淪,無可救矣。僕妾之為雀鼠,妻子之為風雨,甚哉!

 

  兄弟不睦,則子姪[18]不愛;子姪不愛,則群從[19]疏薄;群從疏薄,則僮僕[20]為敵矣。如此,則行路[21]皆踖[22]其面而蹈其心,誰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歡愛,而失敬於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將數萬之師,得其死力,而失恩於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親也[23]

 

  娣姒者,多爭之地也,使骨肉[24]居之,亦不若各歸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佇日月之相望也。況以行路之人,處多爭之地,能無閒者鮮矣。所以然者,以其當公務而執私情,處重責而懷薄義也!若能恕己[25]而行,換子而撫,則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不可同於事父[26],何怨愛弟不及愛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國劉今璡,嘗與長兄瓛連棟隔壁,呼之數聲不應,良久方答;瓛怪問之,乃曰:「向來[27]未著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矣[28]

 

  江陵王玄紹,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愛,所得甘旨新異,非共聚食,必不先嘗,孜孜色貌,相見如不足者。及西臺[29]陷沒,玄紹以形體魁梧,為兵所圍;二弟爭共抱持,各求代死,終不得解,遂并命[30]爾。

 

幾點省思

 

毛漢光在論豪族的形成過程中曾提到因為中古去上古未遠,宗法制度的影響很深豪族建立一個以血緣為基礎的單位,是很自然的發展,漢代時的家庭主要以主幹家族(stemfamily)為主,但這是針對一般平民而言,漢代豪族已有直系家庭(linealfamily)的實例直系家庭包括同父的已婚諸子,直系家庭是豪族倫理體系的基本單位,以此為核心,對於宗族親戚作層次的連繫,毛並以崔寔<四民月令>中的記載從直系家庭推及九族、同宗、宗族、婚姻、賓旅、君師、耆老的方式,而這正是繼承周朝宗法制度,以及儒家親疏有等思想的具體實踐,而豪族在擴張其社會影響力的過程中,有兩件事實應予重視,其一是婚姻,其二是部曲奴婢[31],毛先生的看法十分有見的。

 

但如以《顏氏家訓‧兄第篇》中的對家族的看法而論,事實上雖然在家族的擴張過程中婚姻及部曲奴婢對於家族勢力的擴張有很大幫助,但對家族中的男性而言,仍應牢牢記住核心與邊緣的不同,親疏關係不應本末倒置,因此在這一篇中不斷的強調對於家族而言,有所危害的是妻妾及僕從,它們都有使房屋倒塌的危機。

第二,在中國關於家族之內垂直關係的探討很多,尤其是父子之間的孝道文化,但對於橫向關係的探討則顯的較少,或是只是和父子關係合在一起探討,但二者是不太相同的,<兄弟篇>已有一些討論,但詳細加以分疏研究是有其必要的。

 

第三,儒家的倫理觀在顏之推的時代堙A兄弟關係是僅次於父子關係,而這種關係雖然植於大家族的制度之下,但家族制度在中國逐漸式微,家庭制度也因為少子化,甚至中國大陸提倡一胎化政策,因此未來的家庭關係中父子,夫妻的關係仍可以維持,但兄弟之間的關係卻逐漸消失,兄友弟恭的人倫關係的消失究竟對於未來世界會產生什麼影響,實值得我們觀察。


 


[1] 顏之推著,王利器撰,《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卷5,<治家篇>,見頁41

[2]易孟醇、夏光弘注譯,《顏氏家訓》(湖南:岳麓書社,1999年)卷三<兄第篇‧提示>,頁13

[3]凍國棟著,<北朝時期的家庭規模及相關問題>,《北朝研究》,19991

[4]何啟民著,《中古門第論集》(台北:學生書局,1978年)<中古門第的本質>,頁3。

[5] 錢穆著<略論魏晉南北朝學術文化與當時門第之關係>,《新亞學報》,5:2,頁54。

[6] []谷川道雄著,馬彪譯,《中國中世社會與共同體》,(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頁92-93

[7] 同上書,第三篇<士大夫倫理與共同體及其國家>,頁190

[8] 張學智著,<《顏氏家訓》與現代家庭倫理>,《中國哲學史》,,20032,頁55

[9] 谷川道雄在針對累世同居的觀察時也提到捨私利而就公義的理念也是當時累世同居現象的精神支柱。見前引書,頁203

[10]《五經異義》,九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白虎通義‧宗族篇》與此說同,父族四者五屬之內為一族,父女昆弟適人者與其子為一族,已女昆弟適人者與其子為一族,已之女子子適人者與其子為一族,母族三者,母之父姓為一族,母之母姓為一族,母女昆弟適人者與其子為一族。妻族二者,妻之父姓為一族,妻之母姓為一族。

[11] 意即形體各異,氣息相通。

[12] 案者,棜禁之屬,禮器注:「禁者,如今方案,隋長,局足,高三寸。」案所以置食器,其制蓋如今承盤而有足。王利器云:進食之盤也,下安短足,以便席地就食,今所見實物,信與禮器鄭玄注合。

[13] 《爾雅‧釋親》云:「長婦謂稚婦為娣婦,娣婦謂長婦為姒婦」,兄弟之妻,亦謂之妯娌。

[14] 節量 《顏氏家訓‧兄弟篇》:「今使疏薄之人而節量親厚之恩,猶方底而圓蓋,必不合矣。」又《治家》:「妻子節量,狎侮賓客。」均為節制度量義。《世說新語‧政事》:「欲止常客,使家人節量擇可通者」為衡量義。這是入句義的區別,見王小莘著,<《顏氏家訓》中反應魏晉南北朝時代色彩的新詞>,《語文研究》,199802,頁33

[15] 易孟醇云:先人指死去的父母,古代稱自己的身體為父母所遺,因此「先人之遺體」指的是兄弟的軀體,因為兄弟都是從父母身上分離出來的,而王小莘指父母所遺傳的身體,和<治家篇>中所言的「然天生蒸民,,先人傳体」的意義相同,和今日遺體之意不同。黃永年譯注的《顏氏家訓》(台北:錦繡文化出版社,1992年)亦同,見頁40

[16]「愛先人之遺體,惜己身之分氣」二句簡言之即是兄弟之間彼此愛護。

[17] 亦即不恤(憂慮)雀鼠、不防風雨,則房子無可救矣,雀鼠是指僕妾,風雨是指妻子,則房子則是指家族。王利器引《詩經‧召南行露》雀可穿屋而鼠可墉,是二種不同的動物,此說是。

[18] 王利器引盧文劭云:「子姪,謂兄弟之子也」,而<止足篇>中有:「靖侯戒子姪曰:「汝家書生門戶,世無富貴;自今仕宦不可過二千石,婚姻勿貪勢家」並謂是晉世以來始呼叔姪,自全文資料庫檢索之,此說為是,但子姪。《宋書‧王僧達傳》云:「臣父子叔姪,同獲泰辰,造情追尋,歸骨之本,欲以死明心,誤有餘辰」,因此「子姪」之語,應是指彼此兄弟之下一輩之總體稱呼

[19] 群從,王利器云是族中子弟

[20] 王利器引《類說》作兒童,而僮僕之意,在《顏氏家訓》其他篇章中也有相同的用法,如<治家篇>中:「世間名士,但務寬仁;至於飲食饟饋,僮僕減損」;<風操篇>「門生僮僕,接於他人,折旋俯仰],辭色應對,莫不肅敬,與主無別也」,因此「僮僕」的意義,在此段話中以「指家族中的下人」應是較為合理的解釋。

[21] 為漢魏晉南北朝時人的習慣語,猶言是陌生人《文選》蘇子卿詩:「四海皆兄弟,誰為行路人。」

[22] 踖,踏也

[23] 王利器引《北齊書‧韋子粲傳》,粲富貴後棄其弟道諧,令其異居,所得廩祿,略不相及,其不顧恩義如此,並以為顏之推的斥責,實有所指。

[24] 骨肉比喻至親,一般是指兄嫂與弟媳的妯娌關係是同胞姐妹的關係而言。

[25] 易孟醇引《抱朴子‧行品篇》云:「垂惻隱於有生,恆恕已以接物者,仁人也。」恕已意為擴充自己的仁愛之心。

[26] 王利器引<少儀外傳上>及<通錄>俱言:「不可不同於事父」,王利器云不可同於事父,原意自通,案二說之意是相反的意思,如以整段文意來分析,的確是應言「不可同於事父」,而易孟醇、夏光弘注譯《顏氏家訓》對這段話的解釋是:「有的人不能夠像待奉父親一樣來對待自己的兄長,那又何必埋怨兄長對自己的愛護不如對他的孩子呢?」,見頁18

[27] 向來猶言剛纔,蔡宗陽引周法高注云:「向來,嚮時以來,《世說新語‧文學篇》:『向來何以都不言』《文選‧陶淵明‧挽歌詩》:「向來相送人,各已歸其家」是『向來』為六朝恆語。」見蔡宗陽《新編顏氏家訓》(台北:國立編譯館,2002年),頁58

[28] 易孟醇云:「免下省一“一”字,即免去“愛弟不如愛子”之憂」,見頁18

[29] 西臺指荊州治所江陵。

[30] 并命指相從而死。

[31]毛漢光著,《中國中古社會史論》,第四篇,<中古士族性質之演變>,頁73-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