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小牘-步飛烟、綠翹、柳氏傳

                                                             王偉勳

 

作者背景:

皇甫枚,生平不見於兩唐書中,以《三水小牘》來研究,可知其於懿宗咸通末年曾任汝州魯山縣主簿,光啟年間僖宗駐蹕梁州,他曾赴調前往[1]。而《三水小牘》一書應於皇甫枚於「天祐庚午歲(910A.D.)旅食汾、晉,手紀咸通中事,而為此書」,嘉靖年間,姚咨曾以手抄寫,清代學者莫友芝認為該書「所載雖涉神仙靈異,而筆雅詞明,實寓垂誡。」[2]

 

 

(一)步飛烟

內容簡述:

    本文主要描述唐懿宗咸通年間,河南府功曹參軍武公業有一寵妾名叫步飛烟,飛烟容止纖麗,又善音律與文墨,然而自幼失怙,為媒妁所欺而嫁給了粗鄙的武公業,比鄰而居的大族子弟趙象,居喪於邸其間窺見美貌如花的飛H,便朝思暮想,企圖透過賄賂武公業之守門人,向飛H示好,沒想到飛H也早已屬意才貌雙全的趙象,兩人便透過守門人的傳遞以詩文傳情。這樣的聯繫過了一陣時日之後,飛H藉著武公業公務繁忙,夜間不歸的日子引趙象翻牆入室幽會,魚水歡情,極其繾綣,此後兩人以這種方式來往了一年,直到某日飛H因細故鞭打奴僕,奴僕將飛H與趙象暗中來往的秘密告訴武公業,公業偽作一切如常,暗地埋伏抓姦,擒拿趙象不得後詰問飛H,飛H矢口否認便綁縛鞭打致死,並對外聲言飛H乃暴疾致殞,而趙象也易名為趙遠,逃亡至江、浙一帶。

 

字詞解釋:

*薛濤箋:唐代名妓薛濤所製的深紅小彩箋。今亦指紅色八行箋。

*蕭史:傳說中春秋時的人物。善吹簫,作鳳鳴。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作鳳樓,教弄玉吹簫,能致孔雀白鶴於庭。弄玉乘鳳、蕭史乘龍,夫婦同仙去。詳見劉向《列仙傳》卷上〈蕭史〉。

*綠慘雙娥:綠,古代婦女畫眉所用的深色顏料。慘,形容色澤深暗。蛾,蛾眉。綠慘雙蛾指畫的兩道深色細眉。

*烏絲闌:「闌」應同「欄」,畫於卷冊或織於絹素的黑色界格。〈霍小玉傳〉:「遂取繡囊,出越姬烏絲欄素縑三尺以授生。」

*尋繹:反覆的玩索、推究,《文選》〈謝靈運‧雪賦〉:「歌卒,王乃尋繹吟翫,撫覽扼腕。」

*玉柱:箏瑟等樂器上玉質的繫弦柱。《文選》〈江淹‧別賦〉:「掩金觴而誰御,橫玉柱而霑軾。」

*逭:逃避

 

相關律法:

《唐律疏議》卷第二十六〈雜律‧凡姦〉:諸姦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部曲、雜戶、官戶姦良人者,各加一等。即姦官私婢者,杖九十;奴姦婢,亦同。

【疏】議曰:和姦者,男女各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妻、妾罪等。

 

《唐律疏議》卷第二十二〈鬥訟‧毆傷妻妾〉

諸毆傷妻者,減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論。毆妾折傷以上,減妻二等。

【疏】議曰:妻之言齊,與夫齊體,義同於幼,故得「減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論」,合絞。以刃及故殺者,斬。毆妾,非折傷無罪;折傷以上,減妻罪二等,即是減凡人四等。若殺妾者,止減凡人二等。

 

 

(二)綠翹

內容簡述:

    魚玄機原為進士李億之妾,然而在李億的夫人壓力下不得不離開李億而托身道觀,善於與文士交酬的魚玄機雖然身處清靜之地,但卻依舊流連風月,盡情詩酒,其有一女僮名為綠翹,聰慧有姿色,咸通戊子年間(868A.D.)春季,某日魚玄機外出,叮囑綠翹顧門,待天黃昏魚玄機回院,綠翹告知有某客來,得知魚玄機不在後即離去,魚玄機認為此客雖為自己之老相好,但對綠翹亦有所圖,因此懷疑她所言不實,然綠翹胸懷坦蕩,據實已告,魚玄機依舊疑心不解反而大怒鞭笞之,綠翹杖下瀕死之際也痛斥魚玄機雖為女道卻不守清規又猜疑誣賴,綠翹死後被埋於後庭,並對外宣稱綠翹逃跑。然而事機不密,有客於後庭解手,發現有腥臭之血跡,此事被與魚玄機有嫌隙的街卒得知,便率人發掘得綠翹遺體,告至官府,魚玄機雖有相好之朝士說情,但依舊於秋天處決。

 

字詞解釋:

*破瓜:比喻女子十六歲。因瓜字在隸書及南北朝的魏碑體中,可拆成二個八字,二八一十六,故以破瓜表示女子芳齡。

*扃:關閉、關上

*鍊師:品德高尚、修行精深的道士。李白〈贈嵩山焦鍊師詩〉序:「嵩丘有神人焦鍊師者,不知何許婦人也。」亦作「練師」。

 

 

相關律法:

《唐律疏議》卷第二十二〈鬥訟‧主殺有罪奴婢〉

諸奴婢有罪,其主不請官司而殺者,杖一百。無罪而殺者,徒一年。期親及外祖父母殺者,與主同。下條部曲準此。

【疏】議曰:奴婢賤隸,雖各有主,至於殺戮,宜有稟承。奴婢有罪,不請官司而輒殺者,杖一百。「無罪殺者」,謂全無罪失而故殺者,徒一年。

 

 

柳氏傳

作者介紹:

許堯佐,進士登第,又於德宗貞元十年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曾任太子校書、諫議大夫,為禮部尚書許康佐之弟,《全唐文》錄存其文六篇。

 

內容簡述:

玄宗天寶年間,頗有詩名、個性灑脫卻貧困流落外地的韓翊暫居於好友李生家中,李生有一寵姬名曰柳氏,窺見來訪韓翊之士,皆為碩彥名儒,便對韓翊萌生好感,李生素重韓翊之才,在得知柳氏之之心思後,便將美姬許配給韓翊,並資助錢財予兩人生活之資。隔年韓翊科舉及第,柳氏勸韓翊回家省親,自己獨自留在京師。天寶末年安史之亂爆發,貌美的柳氏為了避免遭亂軍所侮,剪髮毀形寄居於寺,而韓翊則為平盧節度使侯希逸辟為書記,待亂局平定後,韓翊便託人找尋柳氏蹤跡,無奈愛妻已遭功臣沙吒利所奪,故即使韓翊隨節度使入覲之便返回京師,又偶然遇見柳氏並得以短暫會面,但終究無法改變兩人難以團圓的事實。韓翊灰心喪意的心情為淄青同僚許俊所察覺,自告奮勇前去沙吒利府第,輕騎帶回柳氏與韓翊重逢,然而沙吒利乃皇帝寵信之人,韓、許擔憂災禍降臨,於是稟告節度使侯希逸上奏皇帝陳述實情,由皇帝裁決,讓韓翊夫妻得以長相廝守。

 

字詞解釋:

*韓翊:《太平廣記》記為韓翊,不過《新唐書》、《全唐文》稱做韓翃,字君平,南陽人。曾任淄青、宣武節度使擔任幕府,詩文著名,為大曆十才子之一,以「春城無處不飛花」一詩見知九重[3],召為駕部郎中知制誥終中書舍人。

*托:行為放浪不拘,無所節制。

*羈滯:流落在異鄉。

*薦枕:女子獻身侍寢

*屏居:隱居。《新唐書‧高儉傳》:「自以齊宗室,不欲廣交,屏居終南山下。」

*輜軿:四面都有帷蓬屏蔽的車。

*詰旦:明朝、翌晨,或作詰朝、詰晨。

*中惡:暴病而死。《三國志˙吳書˙吳主權潘夫人傳》:「諸宮人伺其昏臥,共縊殺之,託言中惡。」

*縵胡:武士繫帽的纓帶。《文選》〈左思˙魏都賦〉:「三屬之甲,縵胡之纓。」

*義切中抱:懷著仗義的心。

*防閑:防範。《三國志˙魏書˙邢顒傳》:「顒防閑以禮,無所屈撓,由是不合。」

*當熊:《漢書‧外戚傳下‧孝元馮昭儀傳》:「建昭中,上幸虎圈斗獸,後宮皆坐。熊佚出圈,攀檻欲上殿。左右貴人傅昭儀等皆驚走,馮婕妤直前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上問:『人情驚懼,何故前當熊?』婕妤對曰:『猛獸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當之。』元帝嗟嘆,以此倍敬重焉。……』」

*辭輦:《漢書》卷九十七下《外戚傳下‧孝成班婕妤傳》 成帝遊於後庭,嘗欲與婕妤同輦載,婕妤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相關研究討論:

1.王夢鷗先生於〈柳氏傳及其作者問題〉[4]專論中考證了柳氏傳中所出現的史實人物,對於瞭解全文始末的歷史背景有所幫助,以下便試以條列:

(1)篇中云:「明年,禮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按《登科記考》卷九,載韓翊乃天寶十三載進士及第,主試者為楊浚而非楊度。

(2)王氏考證代宗寶應元年,辟韓翊為書記者應為田神功,只是旋因侯希逸代鎮其地,故日後傳聞遂以侯氏以代田氏;其次,《文苑英華》、《全唐文》當中所存韓翊所撰諸文,代田神功撰擬有半數之多[5],並無與侯希逸有關的文章;第三,侯希逸為大曆十一年入覲,而田神功則為大曆三年入覲,距離韓翊與柳氏分別的天寶末年分別為二十年與十餘年之差,倘若兩人分別時柳氏年二十,考慮到柳氏為沙吒利所專寵,則後者的時間必較為合理。

 

2唐代前期婚戀領域較為自由,禮教的約束力量較為薄弱,女子的貞節觀相對薄弱,現實生活中離婚改嫁、私奔甚至淫亂的現象所在多有,上至身為帝王之女的公主,下至一般百姓平民都有類似的風氣[6]然而到了唐代中晚期,社會當中對於婦女行為從普遍開放的風氣逐漸轉向傳統禮教的趨勢,對於女性的貞節觀、婚戀觀也有提高與嚴格的趨勢[7],本次研讀的〈步飛烟〉一文,所撰寫年代背景也相同是唐代中晚期,皇甫枚於文末當中,一方面對於飛H的行為表示同情理解的態度:「之罪,雖不可逭,察其心,亦可悲矣」,但一方面也感嘆「冶艷之貌,則代有之矣;潔朗之操,則人鮮聞」,從作者的語氣中,是否也意味著步飛烟的紅杏出牆在當時十分普遍?另一方面,李生對步飛的負面評價「豔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當中,或許也可部分呼應了學者提出唐代中後期對於婦女地位出現轉折的看法。

 

3.〈柳氏傳〉與〈步飛烟傳〉的內容相似之處在於兩人皆為人所寵幸的婢妾,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但他們並未因此對自己的情感有所壓抑,反而勇於主動追求或間接的表達自己的情意,類似的故事在《太平廣記》當中所在多有,卷三百四十五〈鬼‧孟氏〉當中維揚大商賈妻孟氏,因丈夫在外經商少歸而倍感空虛,於是便暗中與美少年偷情;卷三百零六〈神‧冉遂〉當中,冉遂妻趙氏於樹林間遇見一人乘白馬、穿錦衣,攜帶隨從百餘人,排場甚大,趙氏便說:「我若得此夫,死亦無恨!」錦衣人於是便與趙氏入林內成就一番好事[8];卷六十四〈女仙‧張鎬妻〉載張鎬一日與酒家的美婦人並與之同飲、交談,離別後,張鎬對美婦人念念不忘,隔日天未明又復召對飲,此婦人亦對張鎬有所好感,曰:「君非常人,願有所託,能終身,即所願也。」於是兩人便偕同離去。[9]

 

4.女道士(女冠):唐代婦女入道者眾,上至公主、貴族婦女、年老色衰的宮人、已婚的婦女[10]或是生活貧困而被迫者,都有為數不少的入道記載,在此之中,除了專事修行超脫世事的女道士之外,有相當多的女道士在入道後,依舊保持頻繁的社會活動,無論是如睿宗女兒金仙、玉真公主一般,於入道之後依然保有皇室特權,又大興土木造觀、廣為結交朝中士人,或如本文當中所述的魚玄機「欲求三清長生之道,而未能忘解珮薦枕之歡」之流,出入於士大夫文人圈子者亦有之,因此至今仍留存了不少描述這類文人與女道士的交遊的記載或互相酬贈的詩文,供後人形塑出唐代女道士的多元面貌[11]

 

5.法律層面:〈綠翹〉一文當中,魚玄機笞打婢女綠翹致死,依照唐律〈鬥訟‧主殺有罪奴婢〉規定,奴婢無罪而殺者,也僅徙一年而已,何以魚玄機會被京兆府判處死罪?

 

 

附錄

唐代小說女性角色身份統計[12]

老婦

女子

母女

妻妾

總數

 

40

112

76

66

165

34

342

835

人次

5

13

9

8

20

4

41

100

百分比

67

67

48

19

34

89

6

20

272

622

篇數

11

11

8

3

5

14

1

3

44

100

百分比

 

 

 

 

 

 

 

 

 

 

 


 

[1]《太平廣記》卷三百一十二〈神二十二‧夏侯禎〉、卷第三百五十三〈鬼三十八‧皇甫枚〉,P24702792

[2] 莫友芝,《郘亭知見傳本書目》卷十一〈子部十二‧小說家類〉,(台北:文海出版社,1984),P2

[3] 「時有兩韓翃,其一為刺史,宰相請孰與,德宗曰:與詩人韓翃。』」詳見:《新唐書》卷二百零三〈文藝傳‧韓翃〉,P5786、王士禎,《分甘餘話》卷一〈韓翃詩多傳禁中〉條(北京:中華書局,1989),P9

[4] 王夢鷗,〈柳氏傳及其作者問題〉,《國立中央圖書館館刊》新六卷第一期(台北:國立中央圖書館,1973.3),P16-19

[5] 如〈為田神玉謝茶表〉、〈為田神玉謝詔兄神功畢表〉、〈為田神玉謝不許赴上都護喪表〉、〈為田神玉謝兄神功於京兆府界擇葬地表〉、〈為田神玉母太夫人謝男神功葬賜錢及神玉領節度表〉、〈為田神玉謝賜錢供兄葬事表〉等,詳見 董誥等編,《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P4527-4530

[6] 依據《新唐書‧諸帝公主傳》記載,唐朝前期公主共91人,再嫁者竟佔總人數的進1/3。詳見段塔麗,《唐代婦女地位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P129。有關私奔的案例,如《舊唐書‧王縉傳》載:「李氏,初為左丞韋濟妻,濟卒,奔縉。縉嬖之,冒稱為妻,實妾也。」

[7] 以皇室為例,便明令公主守寡有子者不得改嫁,此舉顯然與唐代前期之風氣大異其趣,詳見《新唐書》卷八十三〈諸帝公主‧宣宗十一女‧萬壽公主傳〉:(宣宗)帝遂詔:「夫婦,教化之端。其公主、縣主有子而寡,不得復嫁。」相關討論,可另參程國賦〈試論唐代婚戀小說的嬗變〉,《齊魯學刊》1995年第4期,P24

[8] 原文:「其妻趙氏,美姿質,性復輕蕩。一日獨遊於林藪間,見一人衣錦衣,乘白馬,侍從百餘人,皆攜劍戟過之,趙氏曰:我若得此夫,死亦無恨!錦衣人回顧笑之,左右問趙氏曰:暫為夫可乎?趙氏應聲曰:君若暫為我夫,我亦懷君恩也。錦衣遽下馬。入林內…….」詳見李時等編,《太平廣記》卷三百零六〈神‧冉遂〉(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P2423

[9] 《太平廣記》卷六十四〈女仙‧張鎬妻〉,P399-400

[10] 如李白晚年的夫人宗氏、李涉之妻等,皆有送妻入道的詩文流傳,詳見《全唐詩》卷一八四〈送內尋盧山女道士李騰空二首〉之二、卷四七七〈送妻入道〉(北京:中華書局,1985),P18845433

[11]有關唐代女道士的研究,至今學界已有相當數量的研究成果,從女道士的社交、與文人的戀情、詩文創作與社會生活等方面進行探討,如孫昌武,〈唐代的女冠與文人〉,《中國文化》第1920期(北京:中國文化雜誌社,2002),P123-135,尹志華,〈唐代女冠述略〉,《中國道教》1996年第4期(北京:中國道教協會,1996),P38-40,邱瑰華,〈唐代女冠社會交往探析〉,《江淮論壇》2001年第三期(合肥:安徽省社會科學院,2001),P116-120等相關篇章。

[12] 資料來源:朱美蓮,〈唐代小說中的女性角色〉,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89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