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公平上仙〉研讀報告

陳俊佑

 

 

一、小說大意

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與吉州廬陵縣尉成士廉偕赴調集,旅途中二人投宿於洛西榆林店,其床鋪都很髒,只有一床比較潔淨,但已有一位步行的宿客睡在上面。店主逢迎辛、成二位有車馬的貴客,要趕步客睡別的床。辛公平以客人的賢與不肖不應以乘坐車馬或徒步來判斷的道理來阻止店主。

當晚,二人飲酒食肉時又邀請步客共享,得知其名叫王臻。酒敘中辛公平感嘆人雖稱萬物之靈,但不能知明日之事;王臻卻預言了兩人隔天的行程,結果二人次日的經歷,一一皆相符合。

於是王臻向兩人表露真實身分,原來是陰間使者,要來迎接皇帝歸仙;並邀約辛公平偕行,成士廉則因為命薄而不適合同行。

辛公平赴約,看到一旗兵馬,而王臻也在其中,王臻將辛公平引見大將軍,將軍讚賞辛公平的廣欽之心(指旅店讓床之事),吩咐王臻要盡待客之道。辛公平就隨同這隻軍隊進入長安,並暫時駐紮在顏魯公廟。其間,王臻說已向相關單位求辛、成兩人的升官。

幾天後,將軍苦於時限將至,而天子所在有眾神保護,無法迎駕。王臻獻策使宮中舉行宴會,氣氛逸樂,則眾神便會放行。於是宴會既開,將軍率部包圍宴會,終於迎駕上仙,又旋即迅速離開。辛公平也回歸與成士廉相逢,但不敢透露所見。

過了數月,便傳來天子駕崩的消息。翌年,公平授揚州江都縣主簿,士廉授兗州瑕丘縣丞,果然都升了官。

最後作者自稱此文目的在於警惕在旅途中的傲慢之人。

二、作者二說──李諒或李復言?

《續玄怪錄》的作者李復言是誰,現有兩說,一為李諒,字復言,貞元十六年(西元800年)進士(卞孝萱等持此論);一為文宗開成五年(西元840年)進士李復言(陳寅恪、王汝濤等持此論)。孰是孰非,尚未有所定論。以下僅介紹兩種論點被提出質疑的地方:

(一)“李復言為王叔文集團中之李諒”論點的質疑:

1、                  乙書定名為甲書的續作,在習慣上,或是甲書作者已作古,或甲書作者仍健在,而甲書已經寫定並流傳。就此點考慮的話,《舊唐書˙文帝紀》載:大和七年(公元833年),李諒死於嶺南節度使任上,年59;但此時《玄怪錄》的作者牛僧孺尚在人世,直到宣宗大中二年(公元487年),即李諒身後16年,才死。值得注意的是,李諒生前死後的一二十年間,牛僧孺始終未停止《玄怪錄》的寫作,其中〈崔紹〉的故事發生在大和八年,事在李諒死後兩年。如此一來,在《玄怪錄》尚未成書的時候,突然有人推出一本該書續作,不合情理。

2、                  從《續玄怪錄》其他篇目透露的作者行跡,也可協助推理:如〈尼妙寂〉篇末記有作者寫作緣由“大和庚戌歲,隴西李復言游巴南,與進士沈田會於蓬州。田因話奇志,持以相示,一覽而復之。錄怪之日,遂纂此焉。” 大和庚戌歲即大和四年,而當時的李諒,在此年七月由京兆尹出為桂管觀察使桂州刺史。七月前,李諒身為首都行政長官,恐無閑遐至遙遠的巴南出遊。而七月後在往桂州赴任途中繞道游蓬洲,若無特殊理由,實在不太可能。(《唐律疏議》卷九〈職制律〉「之官限滿不赴」條中規定:“諸之官限滿不赴者,一日笞十,十日加一等,罪止徒一年。”)

3、                  另外又如《續玄怪錄》中的〈李紳〉,該篇的寫作年月雖然沒有註明,但開頭提及“故淮南節度使李紳”,說明此篇當著於李紳死後。而李紳是在會昌六年(公元846年)死於節度使任上,距李諒去世(大和七年;公元833年)已14年。

(二)“李復言為另一進士李復言”論點的質疑:

首先先來看這位李復言是何許人?宋初錢易《南部新書》(甲卷)載:

 李景讓典貢年,有李復言者,納省卷,有《纂異》一部十卷。牓出曰:“事非經濟,動涉虛妄,其所納抑貢院驅使官卻還。”復言因此罷舉。

文中透露李景讓主持貢舉考試的那一年,有位李復言參加科舉。雖然文中沒有紀載李講讓主持的貢舉是哪一年,但清代徐松《登科紀考》引《南部新書》這條記載時,將其繫於文宗開成五年(西元840年)。另一方面,文中提到李復言的作品《纂異》內容“事非經濟,動涉虛妄”,似乎與《續玄怪錄》內容相似,但《纂異》是否就是《續玄怪錄》?此一問題則目前還沒有明確文字資料可以證明。

三、皇帝之死──小說內容引發的討論

〈辛公平上仙〉一文,雖然全文宗旨依作者所言為“以警道途之傲者”,則其重點應在主角辛公平、成士廉因禮讓陰吏王臻,而獲得升官之回報。但綜觀全文,卻有相當篇幅描述了一位皇帝的登仙(死亡),其過程又頗為奇異,可一一提出如下:

(迎駕隊伍在京城)居數日,將軍曰:「時限向盡,在於道場萬神護蹕,無許奉迎,如何?」臻曰:「牒府請夜宴,宴時腥羶,眾神自許,即可矣。」

若是皇帝大限已到,自然是命中注定,難道因為他是天子,眾神就會加以迴護,阻撓陰吏迎駕嗎?似乎不太合理。作進一步聯想的話,反而像是在說:要對皇帝不利之人(迎駕隊伍)藉由引誘宮中舉行宴會,鬆懈皇帝身邊的護衛(萬神)。

 ……將軍金甲仗鉞,來立於所宴殿下,五十人從卒環殿露兵,若備非常者。

這句描述,顯示了“迎駕者”包圍了皇帝所在的宴會場所,還亮出兵器。要“迎駕”的話,為何需要擺出如此具有殺氣的陣仗?

 殿上歌舞方歡,俳優賛詠,燈燭熒煌,絲竹並作。俄而三更四點,有一人多髯而長,碧衫皂袴,以紅為褾,又以紫縠畫虹蜺為帔,結於兩肩右腋之間,垂兩端於背,冠皮冠,非虎非豹,飾以紅罽,其狀可畏。忽不知其所來,執金匕首,長尺餘,拱於將軍之前,延聲曰:「時到矣!」將軍顰眉揖之,唯而走,自西廂歷階而上,當御座後,跪以獻上。既而左右紛紜,上頭眩,音樂驟散,扶入西閣,久之未出。

此段文中,一位突如其來,奇裝異服的人在宴會進行中,持著匕首,繞到皇帝座位之後,“跪以獻上”,隨後造成騷動,皇帝“頭眩”而被扶進西閣。而當皇帝終於啟程登仙而去的時候,“自內閣及諸門吏莫不嗚咽群辭,或收血捧輿,不忍去者。”依據前文,皇帝只是“頭眩”,為何登仙之後會需要“收血”的動作?

鑒於上數種種啟人疑竇的描繪,遂令學者們不能相信〈辛公平上仙〉只如作者所言,其功能僅是“以警道途之傲者” 而已了,而是進一步相信此篇小說隱晦地反映或影射了一段珍密的史實。其中陳寅恪先生認為被影射遭弒的皇帝是唐憲宗李純,而卡孝萱、章士釗、王汝濤等人則提出是順宗的看法,在學界頗為盛行;也有持反對意見,認為〈辛公平上仙〉一文證據不足,不可驟下定論。關於各家的論述,在此暫不詳談。

四、時序錯亂──元和末?元和初?

小說全文中,提及了事件發生及作者紀錄時的年代,分別載明在小說的篇首及篇末;本來這應該是個可以藉以考辨史實的重要資訊,然而卻發生了事件發生的時間點(元和末)反而晚於作者獲曉的時間點(元和初),其中必然有一方錯記或誤寫。

目前學者們多從已為他們所認定的史實來判斷這個矛盾的記載,如抱持小說作者為王叔文集團之李諒論點的卞孝萱,即由李諒的生平考量而認為開頭的“元和末”應該是“貞元末”之誤。而支持陳寅恪先生論點,即小說所影射之皇帝為憲宗的人,則認為篇末的“元和初”應為“大和初”之誤。

換句話說,現存的說法大都由先建立的論點而來對小說中的年號錯亂進行判斷,似乎未有以其他史料來加以佐證。而在〈辛公平上仙〉相關資料研讀中,發現了一條史料,或許有助於釐清事實的立論,容下述之:

小說開頭提及:“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吉州盧陵縣尉成士廉,同居州下邳縣。於元和末偕赴調集…”然而參考《舊唐書˙地理志》中關於泗州下邳縣的記載:“下邳,漢下邳郡.元魏置東徐州,周改邳州,隋廢.武德四年,復邳州,領下邳、郯、良城三縣.貞觀元年,廢邳州,仍省郯、良城二縣,以下邳屬泗州.元和中,復屬徐州。”可知在元和中以後,下邳縣改隸於徐州,已不屬於泗州,故“泗州下邳縣”這種稱法似不應在元和中之後出現。因此可以認為,小說篇末所記作者得知此段故事而下筆成篇的時間點在元和初年應無誤,因為在當時行筆寫出“泗州下邳縣”是合理的。而既然行筆成文之時間點在元和初年,文中情節所發生的時間也必然不可能是在元和末了。

 

附錄一、〈辛公平上仙〉全文

辛公平上仙  (李復言編,《續玄怪錄˙第一卷》)

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吉州盧陵縣尉成士廉,同居州下邳縣。於元和末偕赴調集,乘雨入洛西榆林店。

掌店人甚貧,待賓之具,莫不塵穢。獨一床似潔,而有一步客先憩於上矣。主人率皆重車馬而輕徒步,辛、成之來也,乃遂步客於他床。客倦起於床而回顧,公平謂主人曰:「客之賢不肖,不在車徒,安知步客非長者,以吾有一僕一馬而煩動乎?」因謂步客曰:「請公不起,僕就此憩矣。」客曰:「不敢!」遂復就寢。

深夜,二人飲酒食肉,私曰:「我欽之之言,彼固德我,今或召之,未惡也。」公平高聲曰:「有少酒肉,能否相從?」一召而來,乃綠衣吏也。問其姓名,曰王臻。言辤亮達,辯不可及。兩人益狎之。酒闌,公平曰:「人皆曰天生萬物,唯我最靈。儒書亦謂人為生靈。來日所食,便不能知,此安得為靈乎?」臻曰:「步走能知之,夫人生一言一憩之會,無非前定。來日必食於礠澗王氏,致飯蔬而多品;宿於新安趙氏,得肝美耳。臻以徒步不可晝隨,而夜可會耳;君或不弃,敢附末光。」

未明,步客前去。二人及礠澗逆旅,問其姓,曰王。中堂方饌僧,得僧之餘悉奉客,故蔬而多品。到新安,店叟召之者十數,意皆不往,試入一家,問其姓,曰趙。將食,果有肝美。二人相顧方笑,而臻適入。執其手曰:「聖人矣!禮欽甚篤,宵會晨分,期將來之事,莫不中的!」
  行次閿鄉,臻曰:「二君固明智之者,識臻何為者?」

曰:「博文多藝,隱遁之客也。」

曰:「非也,固不識我,乃陰吏之迎駕者。」

曰:「天子上仙,可單使迎乎?」

曰:「是何言歟?甲馬五百、將軍一人,臻乃軍之籍吏耳!」

曰:「其徒安在?」

曰:「左右前後。今臻何所以奉白者,來日金天置宴,謀少酒肉奉遺,請華陰相待。」

黃昏,臻果乘馬引僕,携羊豕各半、酒數斗來,曰:「此人間之物,幸無疑也。」言訖而去。其酒肉肥濃之極。

過於華陰,聚散如初。宿灞上。

臻曰:「此行乃人世不測者也,幸()君能一觀?」

成公曰:「何獨弃我?」

曰:「神祇尚悔人之衰也,君命稍薄,故不可耳。非敢不均其分也。入城當舍於開化坊西門北壁上第二板門王家,可直造焉。辛君初五更立灞西古槐下。」

及期,辛步往灞西,見旋風卷塵,邐迤而去。到古槐,立未定,忽有風撲林,轉所間,一旗甲馬立於其前。王臻者乘且牽,呼臻(應為辛)速登;既乘,觀焉,前後戈甲塞路。臻引辛謁大將軍,將軍者,丈餘,貌甚偉,揖公平曰:「聞君有廣欽之心,誠推此心於天下,鬼神者且不敢侮,況人乎?」謂臻曰:「君既召來,宜盡主人之分。」遂同行,入通化門,及諸街鋪,各有吏士迎拜;次天門街,有紫吏若供頓者曰:「人多,并下不得,請逐近配分。」將軍許之,於是分兵五處,獨將軍與親衛館於顏魯公廟。既入坊,顏氏之先,簪裾而來,若迎者,遂入舍。臻與公平止西廊幕次。餚饌馨香,味窮海陸,其有令公平食之者,有令不食者。臻曰:「陽司授官,皆稟陰命;臻感二君也,撿選事據籍,誠當駮放,君僅得一官耳,臻求名加等,吏曹見許矣。」

居數日,將軍曰:「時限向盡,在於道場萬神護蹕,無許奉迎,如何?」臻曰:「牒府請夜宴,宴時腥羶,眾神自許,即可矣。」遂行牒,牒去逡巡,得報曰:已勑備夜宴。於是部管兵馬,戍時齊進,入光範門及諸門,門吏皆立拜宣政殿下,馬兵三百,餘人步。將軍金甲仗鉞,來立於所宴殿下,五十人從卒環殿露兵,若備非常者。

殿上歌舞方歡,俳優賛詠,燈燭熒煌,絲竹並作。俄而三更四點,有一人多髯而長,碧衫皂袴,以紅為褾,又以紫縠畫虹蜺為帔,結於兩肩右腋之間,垂兩端於背,冠皮冠,非虎非豹,飾以紅罽,其狀可畏。忽不知其所來,執金匕首,長尺餘,拱於將軍之前,延聲曰:「時到矣!」將軍顰眉揖之,唯而走,自西廂歷階而上,當御座後,跪以獻上。既而左右紛紜,上頭眩,音樂驟散,扶入西閣,久之未出。將軍曰:「昇雲之期,難違頃刻,上既命駕,何不遂行?」對曰:「上澡身否?然可即路。」遽聞具浴之聲。三更,上御碧玉輿,青衣士六,衣上皆畫龍鳳,肩舁下殿。將軍揖,介冑之士無拜,因慰問以人間紛挐,萬機勞苦,淫聲蕩耳,妖色感心,清真之懐得復存否?上曰:「心非金石,見之能無少亂?今已捨離,固亦釋然。」將軍笑之,逐步從環殿引翼而出,自內閣及諸門吏莫不嗚咽群辭,或收血捧輿,不忍去者。過宣政殿,二百騎引,三百騎從,如風如雷,颯然東去。

出望仙門,將軍乃勑臻送公平,遂勒馬離隊,不覺足已到一板門前。臻曰:「此開化王家宅,成君所止也。仙馭已遠,不能從容,為臻多謝成君。」牽轡揚鞭,忽不復見。公平叩門一聲,有人應者,果成君也。祕不敢泄,更數月,方有攀髯之泣。來年,公平受揚州江都縣簿、士廉授兖州瑕丘縣丞,皆如其言。

元和初,李生昔宰彭城,而公平之子忝徐州軍事,得以詳聞,故書其實,以警道途之傲者。

附錄二、〈辛公平上仙〉文中長安城內地名圖示

(一)長安城坊復原圖(開化坊、通化門、天門街)
擷取自http://leeader.brinkster.net/others/chang-anmap.htm  2006/10/31下載

 

 

 

(二)唐大明宮平面圖(光範門  宣政殿  望仙門)
擷取自http://www.epochtimes.com/i6/411082848638.gif  2006/10/31下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