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傳

 

 

    貞元壬申歲春三月,相國竇公居光福堬纂A月夜閒步於中庭。有常所寵青衣上清者,乃曰:今欲啟事。郎須到堂前,方敢言之。竇公亟上堂。上清曰:庭樹上有人,恐驚郎,請謹避之。竇公曰:陸贄久欲傾奪吾權位。今有人在庭樹上,吾禍將至。且此事將奏與不奏皆受禍,必竄死于道路。汝在輩流中,不可多得。吾身死家破,汝定為宮婢。聖君若顧問,善為我辭焉。上清位曰:誠如是,死生以之!竇公下階,大呼曰:樹上君子,應是陸贄使來。能全老夫性命,敢不厚報!樹上應聲而下,乃衣縗粗者也。曰:家有大喪。貧甚,不辦葬禮。伏知相公推心濟物,所以蔔夜而來,幸相公無怪。公曰:某罄所有,堂封絹!千匹而已。方擬修私廟次。今且輟贈,可乎?縗者拜謝。竇公答之,如禮。又曰:便辭相公。請左右齎所賜絹,擲於牆外。某先於街中俟之。竇公依其請。命僕,使偵其絕蹤且久,方敢歸寢。


  豎日,執金吾先奏其事,竇公得次,又奏之。德宗厲聲曰:卿交通節將,蓄養俠刺。位崇台鼎,更欲何求?竇公頓首曰:臣起自刀筆小才,官以至貴。皆陛下獎拔,實不由人。今不幸至此,抑乃仇家所為耳。陛下忽震雷霆之怒,臣便合萬死。中使下殿宣曰:卿且歸私第,待候進止。


  越月,貶郴州別駕。會宣武節度劉士甯通好于郴州,廉使條疏上聞。德宗曰:交通節將。信而有征。流竇於州,沒入家資。一簪不著身,竟未達流所,詔自盡。上清果隸名掖庭。


  後數年,以善應對,能煎茶,數得在帝左右。德宗謂曰:宮掖間人數不少。汝了事。從何得至此?上清對曰:妾本故宰相竇參家女奴。竇某妻早亡,故妾得陪掃灑。及竇某家破,幸得填宮,既侍龍顏,如在天上。德宗曰:竇某罪不止養俠刺,亦甚有贓汙。前時納官銀器至多。上清流涕而言曰:竇某自禦史中丞,曆度支,戶部,鹽鐵三使,至宰相。首尾六年,月入數十萬。前後非時賞賜,當亦不知紀極。乃者郴州所送納官銀物,皆是恩賜。當部錄!日,妾在郴州,親見州縣希陸贄意旨刮去。所進銀器,上刻作藩鎮官銜姓名,誣為贓物。伏乞陛下驗之。於是宣索竇某沒官銀器覆視,其刮字處,皆如上清言。


  時貞元十二年。德宗又問蓄養俠刺事。上清曰:本實無。悉是陸贅陷害,使人為之。德宗怒陸贄曰:這獠奴!我脫卻伊綠衫,便與紫衫著。又常喚伊作陸九。我任使竇參,方稱意次,須教我在殺卻他。及至權入伊手,其為軟弱,甚於泥團。乃下詔雪竇參。時裴延齡探知陸贄恩衰,得恣行媒孽。贄竟受譴不回。:後上清特敕丹書度為女道士,終嫁為金忠義妻。世以陸贄門生名位多顯達者,世不可傳說,故此事絕無人知。

 

 

 

一、內容簡述

   空前混亂腐敗的晚唐政治相關作品,直接表現於上層圈子中的政治鬥爭,往往帶有宗派情緒。以小說作為“黨爭”或攻擊政敵的工具,已成為當時傳奇小說創作的一大特點。另一方面,因出於某種豪氣或俠義精神,不以武技取勝,而以女性某一方面的特質,成就功業。典型作品如柳珵〈上清傳〉、杜光庭〈虯髯客傳〉為代表。值得一提的是,這些作品以其題材和形象所呈現的特殊性,為當時人們所注目。

 

   〈上清傳〉是敘述竇参寵婢上清為主申冤雪恥的故事。德宗貞元年間,陸贄欲奪竇参相位,派刺客前來刺殺竇参,次日,陸贄反誣竇参蓄養刺客,交結武將,有圖謀不軌的嫌疑,德宗把竇参貶為郴州別駕,隨後又流放驩州,途中下詔自盡,婢女上清沒入宮中,由於上清善於應對,又能煎茶奉侍,得到皇上信任,遂向德宗揭穿陸贄陰謀,竇参冤情終於獲得昭雪,陸贄則被譴逐,同時也為昔日的主人洗刷了冤情。皇上特赦丹書把上清度為女道士,又嫁為人妻。

 

 

二、主題探討

 

    上清為一介平凡下層婢女,根本不會武功,其所以能完成俠義之舉,憑藉的是其智慧及勇毅的精神。上清的智慧與勇毅首先顯示在識破庭樹上匿藏的刺客,並能沉靜的告知主人,竇参看出了上清的智勇,故云:「汝在輩流中,不可多得。吾身死家破,汝定為宮婢。聖君若顧問,善為我辭焉。」等到上清沒入宮廷後,又能忍耐數年的時間,藉著「善應對,能煎茶」遂得在皇帝左右,終於不負當年竇参的寵愛及託負,向德宗陳述了竇参的冤情,使竇参獲得了平反。當竇参被彈劾時,德宗是何等震怒;其後竇参一貶再貶,未至中途賜詔自盡,其罪名可知其嚴重性,而上清卻能在數年後,以一奴婢身份向德宗大膽進言,可為其智慧及勇毅的再次表現。上清如此英勇果決的俠氣,也表現在這份輕生重義、實踐承諾之上,這種俠義的特質本出現在男性身上居多,但卻展露在原本以柔情為生命主調的女性身上,是難能可貴的。上清為平反竇参之冤,面對的是陸贄的官僚體系,因此要能動搖陸贄的力量,主要還是須借助德宗之手。小說中,上清之沒入宮廷,可說是其命中注定,而其得以親近德宗,雖是憑藉其巧慧,但亦有命運的意味。傳奇以俠義之行的表現為焦點,沖散了宿命的感受,但似乎不可抗力的官僚體系,亦可能形成無可奈何的命運之嘆,上清卻不甘命運的支配,為主人洗刷了冤屈,突破了權臣強大的客觀限制,在這裡隱然有與命運相抗衡的意味。

    

 

   「後上清特敕單書度為女道士,終嫁為金忠義妻」 ,小說中,上清最後受皇上的特敕單書,度為女道士,並嫁為人妻,仔細想想這也是社會集體觀念的呈現:

   

女俠無法自作抉擇,為男性守貞、盡節、護衛而死,或是下嫁不妨三妻四妾的俠客,是唯一的歸宿。、、、女俠最後的出路,總是男人!女性生命格局的拓展,依然是在男性的規範之中,、、、再如何絢爛過的生命,最後依然還是「賢妻」與「良母」。1

 

 

在傳統的觀念中,女性一向是被制約在家族之內,從《詩緝.小雅.斯干》到後世禮教中對婦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規定,女性一向必須依附父權社會的「三從四德」。 

 

 

「人間性」的「俠女」,以其超卓的智慧,順利解決了自身或家族成員的困境,傳統社會卻戒慎恐懼,極力防堵其向外擴張所可能導致的隱憂,故又將之導向於傳統的「婦德」之中。

 

 

上清最後還是必須經過婚姻的洗禮,才算完成人生的目的。「度為女道士」,是由婢女的身分向自由身分的扭轉,嫁為人妻,則是回歸禮教觀念的牢籠。傳統社會的婦女,尤其是身分較為特殊的婢女、妓女、妾等人,無法以正常的婚姻為要求,即使再怎麼英勇傑出,甚至超越出一般婦女所無法比擬的俠骨氣質,仍無法擺脫傳統社會對婦女的刻板印象,甚至最終仍是回歸家庭為營生的角色。

 

 

三、《上清傳》研究回顧:

 

宋代的司馬光曾批駁小說情節的荒唐宇不合理,說:信如此說,則參為人所劫,德宗豈得反雲蓄養俠刺。況陸贄賢相,安肯為此。就使欲陷參,其術固多,豈肯為此兒戲。全不近人情。

 

卞孝萱先生的《唐代小說與政治》一文中3,論證為竇參洗刷罪行的小說《上清傳》,是柳珵稟承李德裕之意而作。而《戎幕閒談》的文彩雖不如《上清傳》,而創作動機相同,都是以小說為李德裕的政治需要服務。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們是姊妹篇。究其原因,柳珵與李德裕是世交,韋絢與李德裕是賓主。韋絢寫《戎幕閒談》,完全是記錄李德裕的談話。柳珵寫《常侍言旨》也有來源於李德裕者。上述李輔國一事見於三書,是李德裕與柳珵、韋絢共同創作小說的痕跡,有助於我們理解《上清傳》與《戎幕閒談》竇參條的內在聯繫。
 
 
結語
 
我們可理解小說作者把傳奇小說當作了攻擊政敵的工具與手段。但在客觀上卻真實地反映了社會現實、統治集團的內部勾心鬥角以及權力由少數人所所把持。《唐詩紀事》卷四十三〈竇參〉條云 :參,字時中,為人矜嚴悻直,果於斷。初為萬年尉,失囚,貶尉江夏,代同舎人罪。人義之。相德宗,陸贊不平。以姦賄,貶死於邕州。反映統治集團內部爭權鬥爭不休。

 

 

 

 

 

出處索引

 

1〉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女俠」形象,頁80

 

2〉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女俠」形象,頁68

 

3《中華文史論叢》1985年第1輯。

 

 

 

 

河間傳

 

 

    河間,淫婦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稱。始婦人居戚堙A有賢操。

自未嫁。固已惡群戚之亂尨。羞與為類。獨深居為翦制縷結。既嫁。不及其舅。獨養姑。謹甚。未嘗言門外事。又禮敬夫賓友之相與為肺腑者。 

  

其族類醜行者謀曰。“若河間何?”其甚者曰:“必壞之。”乃謀以車眾造門,邀之遨嬉,且美其辭曰:“自吾埵釭e間。戚堣坐H日夜為飭厲。一有小不善。唯恐聞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為禮節。願朝夕望若儀狀以自惕也。”河間固謝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辭來。以一接新婦來為得師,何拒之堅也?”辭曰。聞婦之道,以貞順靜專為禮。若夫矜車服耀首飾,族出讙鬧,以飲食觀遊,非婦人宜也。姑強之。乃從之遊。過市,或曰:市少南入浮圖祠。有國公吳叟始圖東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壁道乃入觀。觀已,延及客位,具食帷床之側。聞男子欬者。河間驚,跣走出,召從者馳車歸。泣數日,愈自閉,不與眾戚通。戚堣D更來謝曰。“河間之遽也,猶以前故。得無罪吾屬耶?向之欬者,為膳奴耳。”曰:“數人笑於門。如是何耶?”群戚聞且退。

 

    期年,乃敢複召,邀于姑,必致之,與偕行,遂入酆隑州西浮圖兩間,叩檻出魚鱉食之,河間為一笑,眾乃歡。俄而,又引至食所,空無帷幕,廊廡廓然,河間乃肯入。先,壁群惡少于北牖下,降簾,使女子為秦聲,倨坐觀之。有頃,壁者出宿選貌美陰大者主河間,乃便抱持河間。河間號且泣,婢夾持之,或諭以利,或罵且笑之。河間竊顧視持己者甚美,左右為不善者已更得適意,鼻息咈然,意不能無動,力稍縱,主者幸一遂焉。因擁致房,河間收泣甚適,自慶未始得也。至日仄,食具,類呼之食。曰:“吾不食矣。”旦暮,駕車相戒歸,河間曰:“吾不歸矣。必與是人俱死。”群戚反大悶,不得已,俱宿焉。夫騎來迎,莫得見,左右力制,明日乃肯歸。持淫夫大泣,齧臂相與盟而後就車。

 

    既歸,不忍視其夫,閉目曰:“吾病甚”。與之百物,卒不食。餌以善藥,揮去。心怦怦畯Y危柱之弦。夫來。輒大罵,終日不一開目,愈益惡之,夫不勝其憂。數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藥餌能已,為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間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悅其心,度無不為。時上惡夜祠甚,夫無所避,既張具。河間命邑人告其夫召鬼祝詛,上下吏訊驗,笞殺之。將死,猶曰:“吾負夫人!吾負夫人!。”河間大喜,不為服,闢門召所與淫者,倮愛為荒淫。

 

居一歲。所淫者衰,益厭,乃出之。召長安無賴男子,晨夜交於門,猶不慊。又為酒壚西南隅,己居樓上,微觀之,鑿小門,以女侍餌焉。凡來飲酒,大鼻者,少且壯者,美顏色者,善為酒戲者,皆上與合。且合且窺,恐失一男子也,猶日呻呼懵懵以為不足。積十餘年,病髓竭而死。自是雖戚堿馬蒂瑼怴A聞河間之名,則掩鼻蹙頞皆不欲道也。

 

柳先生曰:天下之士為修潔者,有如河間之始為妻婦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間與其夫之密切者乎?河間一自敗於強暴,誠服其利,歸敵其夫猶盜賊仇讎,不忍一視其面。卒計以殺之,無須臾之戚。則凡以情愛相戀結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難恃矣!朋友固如此,況君臣之際,尤可畏哉!餘故私自列云。

 

 

 

 

 

《河間傳》是柳宗元在改革失敗後,接連遭到貶官命運,但他仍有滿腔的憤懣,而不能直言,只得用曲筆,來表達他對當時政治環境的黑暗與迫害,所作的一種抗爭。值得注意的是,小說裡的角色到底是影涉何人?如河間本為一名貞潔自守的年輕女子,最後卻走向墮落毀滅的悲慘人生;再如河間所始愛終棄的丈夫;甚至是引誘和挾持河間的戚里惡少及淫夫等,都是影涉何人?皆為學者議論紛紛的焦點。而其小說的中心點,仍是圍繞在“永貞革新”的事件上,其線索在《河間傳》的末尾,柳宗元有一段話,對該文寫作意圖,透露了一絲信息。

 

在此,我將提出幾位學者的看法與論點:

首先為魏玉川先生的「論柳宗元《河間傳》的多元價值」1分為三層面:

 

一是借河間的人性大逆轉影射當時士人操守敗壞。作品以河間比士人,以女子貞節比士人操守,呈現了柳宗元對中唐以降士人普遍的見利忘義、趨利避害的精神狀貌感到痛心疾首。

 

二是以河間視夫為仇讎寓示朋友之恩難恃。柳宗元一生有無朋友反目、落井下石之事,未見史證;不過,在他政治失意、貶放邊荒的漫長歲月中,感受孤寂,

渴望友情慰藉、同道應援而不得,當是情理中事。同為當時朝政敗壞下的產物

 

    三是以婆媳之間的的反道德關係暗喻君臣之際可畏。小說中使河間由賢媳淪為淫婦,乃姑為始作俑者。柳宗元久懷“輔時及物”之志,卻忠而見謗,屢遭貶官,身被毀譽,不為世用,在當時“朕即天下”的時代,國君的見事不明、用人失察自是咎不可辭。對於作者,對於河間,皇帝的意志,均屬“不可抗力”,其悲劇性命運,自然也就具有了可比性。

 

 

另一則為張鐵夫先生「柳宗元《河間傳》考證」2分成四點論述:

 

 

    河間與其丈夫的關係,所影涉的是一種君臣關係。表面上是在朋友之間,落腳點卻在君臣之際。前者只是煙幕和陪襯,後者才是真象和實情。也就是說,文中關鍵在於弄清楚河間與其丈夫,所影射的君臣各為何人,就可明白小說來龍去脈,而且“君臣之際”宗旨說明決不可將兩者分開來審視。

   

    河間與其丈夫開始時的密切關係,跟順宗與王叔文開始時的密切關係相符合。〈《柳宗元集》1341頁〉據韓愈的《順宗實錄》記載,順宗為皇太子,慈孝寬大,仁而善斷,每以天下為憂。又韜光養晦,不言外事,待膳問安,敬修其職,以取得父皇的歡心。也正是這時候,王叔文得到了太子的特別寵幸。順宗即位後,還對王叔文知已好友予已提拔,擔任朝廷重職。此與河間對其丈夫剛開始態度暗相符合。

 

    河間對其丈夫始愛終棄、有始無卒的態度與順宗對王叔文先愛後惡、有初不終的態度是一致的。永貞元年七月二十八日,順宗下詔,令皇太子監國。這代表著順宗已經拋棄了王叔文,將政權交給了憲宗,革新集團已完全失勢了。之所以出現這種局面,籓鎮與宦官的聯合反撲固然是一種重要的因素,但是起決定作用的還是順宗對王叔文態度的改變,才是革新失敗的根本原因3。另見,(《全唐文》卷56《貶王伾開州司馬王叔文渝州司戶參軍制》)其中,“恭聞上皇之旨,俾遠不仁之害”一語,道出了王叔文被貶削以致後來被殺害的主使者,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對他“大愛幸”的唐順宗,憲宗不過是奉旨行事罷了。

 

    《河間傳》中引誘、挾持、河間的戚里惡少及淫夫等,其實就是誘惑、要挾、威脅順宗的宦官和籓鎮的化身,是它們在小說中的形象表現。 當時國家事中最惡者莫過於宦官干政和籓鎮跋扈了;最難者、也莫過於解決這兩大問題了。所以,當王叔文一掌權,就對這兩大弊端採取了行動。但這兩大弊政由來已久,積習已深,且互相勾結。結果就引來宦官與籓鎮瘋狂的反撲,他們明白要打倒王叔文,必須挑撥、離間他與順宗的關係。其作法如宦官利用自己接近皇帝的條件和順宗父子私情,誘惑煽動,順宗立長子李淳為皇太子4。再如籓鎮們相繼上表,逼迫順宗交出政權,下令皇太子監國,“事無大小,一切咨稟”5

又上皇太子箋,對王叔文進行惡毒誣陷和中傷誹謗。6最後由宦官秘密策劃,在臣宰及用事者都不得召對的情況下,順宗下詔內禪,讓位給憲宗。至此,宦官與籓鎮對順宗的利誘、威脅,其手段之卑鄙,有如《河間傳》戚里惡少及淫夫對河間之所作所為極為相似,如出一轍。

 

 

第三篇文章,則為卞孝萱先生的《唐代小說與政治》中,針對《河間傳》評論前人所提出“詆憲宗”甚為重要,另見柳宗元的《咏史》詩和《咏三良》詩,作旁證。將長期被貶官的柳宗元,以詩文發洩怨懟,矛頭全指向憲宗,包括《河間傳》也是其中之一。進而推認,憲宗為宦官所立,宦官與憲宗的關係,好像是暴徒與河間婦的關係。憲宗終為宦官所殺,免不了像河間婦那樣的下場。可見柳宗元預先告誡憲宗之可貴。

 

 

永貞革新運動被扼殺,唐朝政治更加黑暗,從此唐朝又創了一個新的惡例,每個皇帝都把自己任用的人當作私人,繼位的皇帝對前帝的私人,不論是非功過,一概予以驅除。宦官擁立皇帝,朝官分成朋黨,本來就有相沿成習的趨勢,在唐憲宗以後,都開始表面化了。回過頭來,《河間傳》寫作中心推測仍不出“永貞革新”的範圍。因所作時間在柳宗元被貶官之際,加上,當時以小說為史(曲筆)的模式已普遍流行,甚至,柳宗元本身既是傑出思想家與文學家,以其文筆來表達對政治的想法與感受更是處處可見,同時,也為我們留下歷史的見證。《河間傳》所影射的人物與內容,目前學者仍無一定的定論,因此仍值淂更深入探討;也期待將來學界有更進一步的解釋與成果。

 

 

出處索引:

 

1〉論柳宗元《河間傳》的多元價值  魏玉川 著 ,

唐都學刊 2004 1 20

 

2〉張鐵夫先生「柳宗元《河間傳》考證」張鐵夫 著

     《求索》1999年 第5

 

3(韓昌黎集)第八冊《順宗實錄》卷四)“外有韋皋、裴均、嚴綬等箋表,而中官劉光奇、俱文珍、薛盈珍、尚解玉等”皆先朝任使舊人,同心怨猜,屢以啟上。上固已厭倦萬機,惡叔文等。至是遂召翰林學士鄭絪、衛次公、王涯等,入至德殿撰制詔而發命焉。”

 

4〉《資治通鑑》236

 

5〉《全唐文》卷453 《請皇太子監國表》。

 

6〉《全唐文》卷453 《上皇太子箋》

 

 

 

 

永貞革新

 

永貞元年(805年)正月,唐德宗死,太子李誦即位,這就是唐順宗。他在東宮20年,比較關心朝政,從旁觀者的角度對唐朝政治的黑暗有深切的認識。唐順宗即位時已得了中風不語症,但還是立刻重用王叔文、王伾等人進行改革。
  王叔文,越州山陰人(今浙江紹興)。王伾,杭州人,一個是棋待詔,一個是侍書待詔,原先都是順宗在東宮時的老師,他們常與順宗談論唐朝的弊政,深得順宗的信任。在順宗即位後,他們和彭城人劉禹錫、河東人柳宗元等人一起,形成了以「二王劉柳」為核心的革新派勢力集團。他們維護統一,主張加強中央集權,反對藩鎮割據,反對宦官專權。王叔文、王伾升為翰林學士,王叔文兼鹽鐵副使,推韋執誼為宰相,柳宗元為禮部員外郎,劉禹錫為屯田員外郎,共同籌劃改革事誼。
  他們圍繞打擊宦官勢力和藩鎮割據這一中心,進行了一系列改革,主要內容如下:
  第一,罷宮市、五坊使。唐德宗以來,宦官經常借為皇宮採辦物品為名,在街市上以買物為名,公開搶掠,稱為宮市。白居易《賣炭翁》詩就是對宮市的控訴。早在順宗做太子時,就想對德宗建議取消宮市,當時王叔文害怕德宗懷疑太子收買人心,而危及太子的地位,所以勸阻了順宗。永貞年間,宮市制度被取消。充任五坊(即雕坊、鶻坊、鷂坊、鷹坊、狗坊)小使臣的宦官,也常以捕貢奉鳥雀為名,對百姓進行訛詐。五坊使也被取消。這二項弊政被取消,因而人心大悅。


  第二,取消進奉。節度使通過進奉錢物,討好皇帝,有的每月進貢一次,稱為月進,有的每日進奉一次,稱為日進,後來州刺吏,甚至幕僚也都效仿,向皇帝進奉。德宗時,每年收到的進奉錢多則50萬緡,少也不下30萬緡,貪官們以進奉為名,向人民搜刮財富,革新派上台後,通過唐順宗下令,除規定的常貢外,不許別有進奉。


  第三,打擊貪官。浙西觀察使李錡,原先兼任諸道轉運鹽鐵使,乘機貪污,史書稱他「鹽鐵之利,積於私室」。王叔文當政後,罷去他的轉運鹽鐵使之職。京兆尹李實,是唐朝皇族,封為道王,專橫殘暴。貞元年間,關中大旱,他卻虛報為豐收,強迫農民照常納稅,逼得百姓拆毀房屋,變賣瓦木,買糧食納稅。百姓恨之入骨,王叔文等罷去其京兆尹官職,貶為通州長史,百姓非常高興,市裡歡呼。


  第四,打擊宦官勢力。裁減宮中閒雜人員,停發內侍郭忠政等19人俸錢,這些都是抑制宦官勢力的措施。革新派還計劃從宦官手中奪回禁軍兵權。這是革新措施的關鍵,也是關係革新派與宦官勢力生死存亡的步驟。革新派任用老將范希朝為京西神策諸軍節度使,用韓泰為神策行營行軍司馬。宦官發現王叔文在奪取他們的兵權,於是大怒說:「如果他的計劃實現,我們都要死在他的手下。」同時立刻通知神策軍諸軍不要把兵權交給范、韓二人,這個重要步驟未能實現。
  第五,抑制藩鎮。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派劉辟到京都對王叔文進行威脅利誘,想完全領有劍南三川(劍南西川、東川及山南西道合稱三川),以擴大割據地盤。王叔文拒絕了韋皋的要求,並要斬劉辟,以正朝綱,劉辟狼狽逃走。從此雙方埋下對立種子。
  

此外,王叔文等還放出宮女300人、教坊女樂600百人還家,與家人團聚。
  從這些改革措施看,革新派對當時的弊政的認識是相當清楚的,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革除了一些弊政,受到了百姓的擁護。但同時,革新的主要矛頭是對準當時最強大、最頑固的宦官勢力和藩鎮武裝的,所以革新派面對的阻力很大。
  因為實力掌握在宦官和藩鎮手中,而革新派則是一批文人,依靠的是重病在身的皇帝,而皇帝基本上又是在宦官們的控制之中,所以,在必要的時候,宦官們隨時都可以把改革派一網打盡。
  早在永貞元年三月,宦官俱文珍等人就一手操辦,將順宗長子廣陵王李淳立為太子,更名為李純。
  七月,俱文珍又偽造敕書,罷去了王叔文翰林學士之職,王伾竭力爭論,才允許王叔文三、五日到一次翰林院。不久,王叔文母親去世,王叔文歸家守喪,王伾孤立無援。這時王伾請求宦官起用王叔文為相,統領北軍,繼而又請起用王叔文為威遠軍使、平章事,但都未得允許。革新派人士已感到人人自危。這一天,王伾又兩次上疏,都沒有得到任何答覆,知道大事已去。當天夜間,王伾得中風病,第二天回到自己的府第。
  同時,韋皋上表請求由皇太子監國,又給皇太子上書請求驅逐王叔文等人,荊南節度使裴均、嚴綬等也相繼上表。於是,俱文珍等以順宗的名義下詔,由皇太子主持軍國政事。八月,宦官擁立李純即皇帝位,即唐憲宗,順宗退位稱太上皇。到第二年,順宗也被宦官害死。
  

在憲宗即位後,革新派紛紛被貶斥,而像杜黃裳、袁滋、鄭絪等依附於宦官的官僚紛紛得到重用。王叔文被貶為渝州司馬,第二年被賜死。王伾貶為開州(四川開縣)司馬,不久病死。其餘柳宗元、劉禹錫等6人都被貶為邊遠州的司馬。
  因此,這次革新運動也叫「二王八司馬」的革新運動。
  

 

出處﹕《影響中國的100次事件》張秀平 主編,第45 永貞革新 ,頁223;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