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卷二城東導讀       馬以謹

一.有關《洛陽伽藍記》之簡要說明

《洛陽伽藍記》是北魏楊衒之所著,全書五卷,以記北魏京城洛陽佛寺的興廢為題,記錄了當時政治、人物、風俗、地理、掌故、傳聞等,內容十分豐富。《魏書》未為楊衒之立傳,其家世生卒不可考,但從書中自述得知曾做過奉朝請、撫軍府司馬等官。根據楊書所載,洛陽佛寺從東漢明帝至西晉懷帝,只有佛寺四十二所,至北魏遷都洛陽,佛寺數量開始大增,最多時達一千三百六十七所,爾後因遷都鄴城,只剩四百二十一所。他將洛陽一地的佛寺狀況前後對照,是記佛寺盛衰,也寫朝代的成敗得失。楊衒之個人雖記錄佛寺之發展,卻是站在國計民生方面,為人民利益計而反對佛教。全書主次詳略有一定之記錄原則,體例也很完善,既有正文,又有子注,故能兼顧「除煩」與「畢載」,又稱「該博」,是一部評價很高的作品,可惜後來文和注不分,失卻原來面目。

    《洛陽伽藍記》不僅記伽藍而已,楊衒之常寓其褒貶於文中,筆妙思奇,又於古迹藝文、外國風土採摭繁富,閱之可廣見聞。吳若準證序曰:「楊衒之慨念故都,傷心禾黍,假佛寺之名,志帝京之事。凡夫朝家變亂之端,宗藩廢立之由,藝文古蹟之所關,苑囿橋梁之所在,以及民間怪異,外夷風土,莫不鉅細畢陳,本末可觀,足以補魏收所未備,為拓跋之別史,不特遺聞逸事可資學士文人之考覈已也。」這段話點出了該書的內容,也說明《洛陽伽藍記》不僅是記錄洛陽的興衰,也反映了北魏的興亡,於政治上、軍事上、經濟上、文化上、民生上都有珍貴的資料,對於中印間的交通也有記載,所以此書反映了一個時期、一種宗教、一個京師、一個王朝的諸多面向,因為其為實錄,格外有歷史價值。《洛陽伽藍記》文體秀逸,也是一流的文學作品,既可當遊記,亦可當小說,惟文與注因鈔刻舛誤,錯字或脫文太多,並不易讀。

 

二.今日常見的幾種《洛陽伽藍記》版本

    楊衒之原書,正文與子注俱有,但經歷代傳鈔,除文字脫漏外,正文與注文亦混雜不清,讀者每覺其文冗累蕪雜,寫作意圖亦晦而不明,甚且被視為小說家言,文章之美,亦遭蒙垢而減色。至清代顧廣圻始注意及此,提出用全祖望治《水經注》的方法來整理此書,現羅列數種今日易見之《洛陽伽藍記》版本如下:

吳若準,《洛陽伽藍記集證》

唐晏,《洛陽伽藍記鉤沈》

張宗祥,《洛陽伽藍記合校》

范祥雍,《洛陽伽藍記校注》

周祖謨,《洛陽伽藍記校釋》

徐高阮,《洛陽伽藍記重刊本》

楊勇,《洛陽伽藍記校箋》

 

三.內文討論(卷二城東)

    城東部分共記十三寺,分別為明懸尼寺、龍華寺、瓔珞寺、宗聖寺、崇真寺、魏昌尼寺、石橋南景興寺、建陽里靈應寺、莊嚴寺、秦太上君寺、正始寺、平等寺、景寧寺等。依序由北至南分屬建春門(上東門)外、東陽門(中東門)外、青陽門(望京門、清明門)外。今將各段文中可茲討論者分敘於下:

1.明懸尼寺:彭城武宣王勰所立。

    楊衒之在全書中對於南北文化優劣之爭,一向表現強烈的本位主義,此段正有一實例。文中對於建春門外石橋的建造年代,特別提及劉澄之《山川古今記》、戴延之《西征記》皆載「晉太康元年造」,按道南銘云:『漢陽嘉四年將作馬憲造』,衒之因此謂劉、戴二人「至於舊事,多非親覽,聞諸道路,便為穿鑿,誤我後學,日月已甚!」按劉、戴皆為南人,於中原事物,稍有誤記,本情有可原,楊衒之評語,著實不輕!

2.龍華寺:宿衛羽林虎賁等所立也。

    市集:漢以來市樓有旗亭,懸鼓擊之以罷市。

    宮廷內講經。

    楊衒之多利用子注記史事,文中他記錄蕭衍子蕭綜(齊東昏侯蕭寶卷之子)降魏事,亦將爾朱世隆欺淩宗室、逼殺公主事清楚呈現。

3.               瓔珞寺

    一里之內有十寺:分別是瓔珞、慈善、暉和、通覺、暉玄、宗聖、魏昌、熙平、崇真、因果等十寺,寺院密度極高,而里內士庶二千餘家,十寺僧剎皆由百姓供養,百姓花費亦鉅,北魏財政受佛教寺廟影響甚巨,由此可見。北魏自太和十九年遷都洛陽,至永熙三年徒鄴,其間不過四十年,一千三百多所寺院均營造於此四十年間,平均每年建寺三十所,實窮極土木之勝,侈靡鉅費,雖多出於王侯貴族,實亦民脂民膏,洛陽成就一代伽藍之盛,安知不為一亡國之因邪!  

4.宗聖寺:有三丈八尺大佛像。

5.               崇真寺

        文中藉惠凝死而復生之事,轉敘與閻羅王之對話,指出坐禪、苦行、誦經為升天堂之法門,而排斥講經、說理、造作經像。後經太后派人訪其事,即請坐禪僧一百人常於殿內供養之,又詔曰:「不聽持經像沿路乞索,若私有財物造經像者任意。」此於往後出家、在家眾之修行與傳佈佛法之方式大有影響。

        有關楊衒之對佛教的態度,歷來有兩種不同看法:一說楊衒之排佛;一說楊衒之佞佛。范祥雍引余正燮《癸巳存稿》十二〈洛陽伽藍記〉條云:「……按此故事似出於坐禪派僧徒所偽造,以攻擊異派……宗派鬥爭,用心至深。」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亦云:『後魏佛法本重修行。自姚秦顛覆以來,北方義學衰落。一般沙門自悉皆禪誦,不以講經為意,遂至坐禪者,或常不明經義,徒事修持。……』北朝末業,衡岳慧思,天台智顗極言定慧之必雙修,或意在糾正北朝一般禪僧之失歟?」

        惠凝以己之例,呈述與閻羅王之對話,對於死後審判之概念,有強化作用。

        北魏信佛者眾,曇謨最號稱東方聖人,講經動輒千人聽經,影響力極大,閻羅王責其「心懷彼我,以智凌物」,該罪名可用之於佛教,亦可用之於政治,此事是否有政治力介入,值得深究。

        有關劉宣明案,文中載宣明以直諫忤旨,斬於市,而《魏書》謂其謀反被誅,非有其事,此正可補証史實之誤也。《魏書》有穢史之稱,楊衒之所記堪稱實錄,諸多記載皆可做為《魏書》校勘材料。

6.魏昌尼寺:閹官瀛州刺史李次壽所立也。

7.石橋南道景興尼寺:閹官等所共立也。

    該寺有金像輦,像出之日,常詔羽林一百人舉此像,絲竹雜伎,皆由旨給。佛教此時儼然是國教,朝廷軍隊要支援宗教活動。

8.建陽里靈應寺:杜子休捨宅造寺。

    北魏時期,王公貴族捨宅造寺風氣極盛,杜子休捨宅造靈應寺可為印證。

    藉隱士趙逸之口,論晉宋以來史書皆非實錄,責史臣於苻生評價傷正損實,一般人亦華詞推過,引善自付。楊衒之或有藉此貶魏收之意亦未可知。

    指出三門乃當日京師士子,送去迎歸之所。對於瞭解其時地理、風俗極有幫助。

9.莊嚴寺

    東安裡內有駙馬都尉司馬恍(悅)、濟州刺史分(刁)宣、幽州刺史李真奴、豫州刺史公孫驤等四宅,達官顯要極多。

10.秦太上君寺:胡太后為母追福所立。

    有五層浮圖一所,佛事裝飾,同永寧寺。受業沙門人數達千人以上,大德、名僧常在此講經。

    該寺所在的暉文里,昔日蜀主劉禪、吳王孫皓、晉司空張華均建宅於此,北魏時,太保崔光、太傅李延實、冀州刺史李詔、秘書監鄭道昭俱居此里。

    北魏時,溫子昇、邢邵、魏收三人合稱北地三才子,楊衒之對於溫子昇的才華在書中多處呈現正面肯定,此處亦藉溫子昇釋「懷甎之義」,一則顯示子昇博學;再者譏訕齊士風俗之卑薄。又引荀濟之言,指齊士為慕勢諸郎,雖崔孝忠不以為意,認為荀濟人非許劭、郭泰,不識東家,然持此識者,畢竟僅崔孝忠一人耳!北國之人,何以輕齊士若此?未審是兩漢以來山東、山西問題之延續乎?抑或只是地域性之互相輕視?

11.正始寺:百官等所立也。正始中立,因以為名。

★正始寺所在之敬義里南方有昭德里,尚書僕射游肇、御史中尉李彪、七兵尚書崔休、幽州刺史常景、司農張倫宅均在此里。

★張倫豪奢,逾於邦君,造景陽山,有若自然,天水人姜質作〈庭山賦〉記其園林山池之美,楊衒之全文抄錄,姜質文雖非曠世佳作,然就史料價值言,一則可藉其文顯示當日權貴競造園囿,相逐豪奢之風;再者亦藉此保存北人文士作品。

★正始寺石碑所記「侍中崔光施錢四十萬、陳留侯李崇施錢二十萬,自餘百官各有差,少者不減五千已下,後人刊之。」亦當日百官權貴施錢造寺之一明證。

12.平等寺:廣平武穆王懷捨宅所立也。

★又一捨宅立寺之例。

★寺門外有二丈八尺金像一尊,相好端嚴,常有神驗。國之吉凶,先炳祥異。藉神驗帶出爾朱榮之亂。楊衒之於溫子昇助莊帝誅殺爾朱榮之過程有深刻描述,對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即位過程、劉季明直臣風範、爾朱世隆專擅國權之實情都詳加記錄,既可對照正史,又可補史之不足,文末又以石像「無故自動」帶出京師遷鄴之事,前後均以神驗呼應國事。按北魏之衰,大抵始自胡太后,此後國崩勢危,急轉直下,此段子注所記,於北魏衰亡事,可知其梗概也。

13.景寧寺:太保司徒公楊椿所立也。

★分宅立寺、捨宅建寺之事屢見不鮮。

★歸正里,又名吳人坊,南來投化者多居其內,乃南方人聚居處。自立巷(寺)市,所賣口味,多是水族,此或與南人口味有關。北魏朝廷欲招懷荒服,待吳人甚厚,無汗馬功勞者,往往亦居不次之位。楊衒之文中用「吳兒」稱南方人,有輕視之意。

★陳慶之與楊元慎對話,是南北正統之爭也。楊衒之維護北人,卑視南人之意向清晰可尋。

★江表士庶,衣飾裝扮,倣效北人,蔚為風潮。

★元慎善解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