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卷三》導讀       汪天成

 

一.  版本

《洛陽伽藍記》 現存的重要版本有

1.      四部叢刊三編影明如隱堂刊本(商務印書館、上海書局)

2.      影明刊古今逸史本(商務印書館宋元明善本叢書)

3.      廣鐵如意館刊本洛陽伽藍記合校(廣陵古籍)

4.      龍谿精舍刊本洛陽伽藍記鈎沉(廣陵古籍)

 

二.  主旨

1.      崇佛

洛陽伽藍記序:

至武定五年,歲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覽洛陽。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牆被蒿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堦,山鳥巢於庭樹。游兒牧豎,躑躅於九逵,農夫耕老,藝黍於雙闕。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堙A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寮廓,鐘聲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1]

 

2.      抑佛

廣弘明集卷六‧〈敘列代王臣滯惑解上〉:

十四楊衒之

北平人,元魏末為秘書監,見寺宇壯麗,損費金碧,王公相競,侵漁百姓,乃撰洛陽伽藍記,言不恤衆庶也[2]

 

三.  體例

《史通‧補註第十七》:

  亦有躬為史臣,手自刊削,雖志存該博,而才闕倫敘,除煩則意有所吝,畢載則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為子注。注列行中,如子從母。若蕭大圜《淮海亂離志》,之《洛陽伽藍記》,宋孝王《關東風俗傳》,王劭《齊志》之類是也。[3]

 

楊勇先生歸納洛陽伽藍記之條例凡六,即:

1.      此書凡記伽藍者為正文,涉及官署者為子注。

2.      正文簡要,但及某人某事而止,後不重舉;注則多旁涉,又必重舉。

3.      有衒之案語者為注文。

4.      歧出贅語,與上下文意重複,文氣又不貫通者為子注。

5.      卷五道榮傳云云及諸按語,此是注文並載之筆,不當視為注中之注。

6.      正文順序而書,條貫有序,遇有時代與上下文倒逆者,必為子注。[4]

 

四.  卷三導讀

1.      以魏為正統,稱南朝為偽、逆

卷二‧龍華寺條:

初蕭衍子豫章王綜來降。聞此鐘聲。以為奇異。遂造聽歌三首。行傳於世。綜字世贊。齊昏主寶卷遺腹子也[5]

 

卷二‧出青陽門外三里條:

元慎弘農人。晉冀州刺史嶠六世孫。曾祖泰從宋武入關。為上洛太守。七年背(當係梁武帝普通七年,526)來朝。[6] 

 

卷三‧報德寺條:

勸學里東有延賢里。里內有正覺寺。尚書令王肅所立也。肅字公懿。琅琊人也。齊雍州刺史奐之子也。贍學多通。才辭美茂。為齊秘書丞。太和十八(北魏孝文帝,495)年背歸順。[7]

 

卷三‧出宣陽門外四里條:

景明初。齊建安王蕭寶寅來降。封會稽公。[8]

 

       卷四‧追先寺條:

       往雖弛擔梁。今便言旋闕下。有志有節。能始能終。方傳美丹青。懸諸日月。[9]

 

       齊高帝〈下葭蘆鎮主楊廣香詔(建元元年)〉:

昔絕國入贄,美稱前冊,殊俗內款,聲流往記。虜葭蘆鎮主、陰平郡公楊廣香,怨結同族,釁起親党,當宋之世,遂舉地降敵。[10]

 

劉虯〈無量義經序〉:

忽有武當山比丘慧表,生自羌胃帝姚略從子,國破之日,為晉軍何澹之所得。[11]

 

魏獻文帝〈下書納義陽王昶〉:

江州刺史晉安王複稱大號,自立一隅,荊、郢二州刺史安陸臨海王劉子綏子項,大擅威令,不相祗伏。徐州刺史彭城鎮主薛安都、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曆城鎮主崔道固等,皆彼之要藩,懼及禍難,擁眾獨據,各無定主。仰觀天象,俯察人謀,六軍燮伐之期,率士同軌之日。[12]

 

魏孝文帝〈遺曹虎書〉:

皇帝謝雍州刺史:神運兆中,皇居闡洛。化總元天,方融八表。[13]

 

韓顯宗〈上言時務〉:

自南相承,竊有淮北,欲擅中華之稱,且以招誘邊民,故僑置中州郡縣。[14]

 

杜弼‧檄梁文

    晉之後,劉蕭作慝,擅僭一隅,號令自己。惟我祖宗馭宇,愛民重戰,未極謀臣之畫,不窮節將之兵,聊遣行人,降以尺一。[15]

 

2.      重北輕南,視南朝為夷

       卷三‧出宣陽門外四里條:

       夾御道有四夷館。道東有四館。一名金陵。二燕然。三名扶桑。四名崦嵫。道西有四館。一曰歸正。二曰歸德。三曰慕化。四曰慕義。吳人投國者處金陵館。三年已後賜宅歸正里。[16]

 

       北夷來附者處燕然館。三年已後賜宅歸德里。[17]

 

       卷二‧出青陽門外三里條:

正光年初從蕭寶夤歸化。拜羽林監賜宅城南歸正里。民間號為吳人坊。南來投化者多居其內。近伊洛二水任其習。御里三千餘家。自立巷寺。巿所賣口味多是水族。時人謂為魚鱉寺也。景仁住此以為恥。遂徙居孝義里焉。[18]

 

       卷二‧出青陽門外三里條:

       其慶之還奔,蕭衍用為司州刺史。欽重北人,特異於常。朱異怪複問之曰。「自晉宋以求,號洛陽為荒土,此中謂長江以北,儘是夷狄,昨至洛陽,始知衣冠士族,並在中原,禮儀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識,口不能傳。所謂帝京翼翼,四方之則,始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慶之。」。[19]

 

3.      輕賤南方風俗飲食

水厄

卷三‧報德寺條:

肅初入國。不食羊肉及酪漿等物。常飯鯽魚羹。渴飲茗汁。京師士子道。肅一飲一斗。號為漏。經數年已後。肅與高祖殿會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謂肅曰。卿中國之味也。羊肉何如魚羹。茗飲何如酪漿。肅對曰。羊者是陸產之最。魚者乃水族之長。所好不同。並各稱珍。以味言之,甚是優劣。羊比齊魯大邦。魚比邾莒小國。唯茗不中,與酪作奴。高祖大笑,因舉酒曰。三三橫、兩兩縱。誰能辨之賜金鐘。御史中丞李彪曰。沽酒老嫗甕注。屠兒割肉與稱同。尚書右丞甄琛曰。吳人浮水自云工。妓兒擲繩在虛空。彭城王勰曰。臣始解此字是習字。高祖即以金鐘賜彪。朝廷服彪。聰明有智。甄琛和之亦速。彭城王謂肅曰。卿不重齊魯大邦。而愛邾莒小國。肅對曰。鄉曲所美,不得不好。彭城王重謂曰。卿明日顧我。為卿設邾莒之食。亦有酪奴。因此復號茗飲為酪奴。時給事中劉縞慕肅之風。專習茗飲。彭城王謂縞曰。卿不慕王侯八珍。好蒼頭水厄。海上有逐臭之夫。里內有學顰之婦。以卿言之即是也。其彭城王家有吳奴。以此言戲之。自是朝貴燕會。雖設茗飲皆恥不復食。唯江表殘民遠來降者好之。後蕭衍子西豐侯蕭正德歸降。時元義欲為之設茗。先問卿於水厄多少。正德不曉義意。答曰下官生於水鄉。而立身以來。未遭陽侯之難。元義與舉坐之客皆笑焉。[20]

 

晉司徒長史王濛好飲茶。人至,輒命飲之。士大夫皆患之,每欲往侯,必云「今日有水厄」。[21]

 

後漢書烏桓鮮卑列傳:

       鮮卑者,亦東胡之支也,別依鮮卑山,故因號焉。其言語習俗與烏桓同[22]

 

       烏桓者,本東胡也。漢初,匈奴冒頓滅其國,餘類保烏桓山,因以為號焉。俗善騎射,弋獵禽獸為事。隨水草放牧,居無常處。以穹廬為舍,東開向日。食肉飲酪,以毛毳為衣。[23]

 

      「茶」字說文及說文新附皆未見,然典籍中時有所見。

 

      漢‧王褒‧僮約:

      烹茶盡具,已而蓋藏……牽犬販鵝,武都買茶。[24]

 

      華陽國志卷一‧巴志:

      其地,東至魚復,西至僰道,北接漢中,南極黔涪。土植五榖。牲具六畜。

桑、蠶、麻、苧,魚、鹽、銅、鐵、丹、漆、茶、蜜,靈龜、巨犀、山雞、

白雉,黃潤、鮮粉,皆納貢之。其果實之珍者,樹有荔支。蔓有辛蒟,園

有芳蒻、香茗[25]

      

      涪陵郡:

      無蠶桑,少文學,惟出茶、丹、漆、蜜、蠟。[26]

 

4.      景明寺碑文

卷三‧景明寺條:

至永熙年中,始詔國子祭酒邢子才為寺碑文

成按:平等寺碑文見藝文類聚:

 

北齊邢子才景明寺碑曰:九土殊方,四生舛類,昏識異受,修短共時,德表生民,不救太山之朽壤,義同列辟,豈濟欒水之淪胥,漂鹵倒戈之勢,浮江架海之力,孰不曠息相催,飛馳共盡,泡沫不足成喻,風電詎可為言,而皆遷延愛欲,馳逐生死,眷彼深塵,迷茲大夜,坐積薪於火宅,負沉石於苦海,結習靡倦,憂畏延長,身世其猶夢想,榮名譬諸幻化,未能照彼因緣,體茲空假,袪洗累惑,擯落塵埃,苦器易雕,危城難久,自發跡有生,會道無上,劫代緬邈,朕跡遐長,草木不能況,塵沙莫之比,及日晷停流,星光輟運,香雨旁注,甘露上懸,降靈迦衛,擁跡忍土,智出須彌,德踰大地,道尊世上,義重天中,銘曰:大道何名,至功不器,理有罔適,法無殊致,能自託生,降體凡位,士覺如遠,一念斯至,德尊三界,神感四天,川流自斷,火室不燃,衣生寶樹,座踴芳蓮,智固有極,道暢無邊。[27]

      

       然藝文類聚所引平等寺碑文中並無「俯聞激電,旁蜀奔星」句,以理推之,當係銘中佚文,藝文類聚所引當係節錄。

       又,北史邢卲傳引子才奏云:

       但事不兩興,須有進退,以臣愚量,宜罷尚方彫靡之作,頗省永寧土木之功,并減瑤光材瓦之力,兼分石窟鐫琢之勞,及諸事役非世急者[28]

 

       則子才固非崇佛之士。

 

5.      北朝文學

北朝文士溫子昇、邢子才、魏收並稱北朝三大家,洛陽伽藍記中頗載溫、邢二人之言、文,頗可補史書之不足。

 

6.      頗聞當時傳聞

卷三‧大統寺條:

時虎賁駱子淵者,自云洛陽人。昔孝昌年戍在彭城。其同營人樊元寶得假還京。子淵附書一封令達其家云。宅在靈臺南。近洛河。卿但是至彼。家人自出相看。元寶如其言。至靈臺南。了無人家可問。徙倚欲去。忽見一老翁來。問從何而來,彷徨于此,元寶具向道之。老翁云。是吾兒也。取書引元寶入,遂見館閣崇寬,屋宇佳麗。坐命婢取酒。須臾見婢抱一死小兒而過。元寶初甚怪之。俄而酒至,色甚紅。香美異常。兼設珍羞。海陸具備。飲訖辭還。老翁送元寶出,云後會難期。以為淒恨。別甚殷勤。老翁還入。元寶不復見其門巷。但見高岸對水,淥波東傾。唯見一童子可年十五。新溺死,鼻中出血。方知所飲酒是其血也。及還彭城。子淵已失矣。元寶與子淵同戍三年。不知是洛水之神也。[29]

 

       成按:此條恐係衒之記聞認知之誤,樊氏所飲當係紅酒而非人血。

 

五.  其他


 

[1] 《重刊洛陽伽藍記》,中研院八十一年影印一版,一頁下 (本文所徵引《洛陽伽藍記》頁碼,如非特別申明者皆同此。)

[2] 廣弘明集,四部叢刊初編影明汪道昆本,卷六,十九頁。

[3] 劉知幾,《史通》,四部叢刊初編影印明萬曆刊本,卷五,九頁下。

[4] 詳見楊勇,〈洛陽伽藍記之旨趣及體例〉,原載新亞生活月刊19801215~~1981215日,修訂後附於氏著《洛陽伽藍記校箋》,中華書局,20067月二刷,p248~262頁。

[5] 同注1,十二頁下。

[6] 同注1,十九頁下。

[7] 同注1,二十三頁上。

[8] 同注1,二十四頁上。

[9] 同注1,三十五頁上。

[10] 嚴可均輯,《全齊文》,世界書局,七十年二月四版,卷一,四頁下。

[11]嚴可均輯,《全齊文》,世界書局,七十年二月四版,卷二十,十下。

[12]嚴可均輯,《全後魏文》,世界書局,七十年二月四版,卷二,十三頁上。

[13]嚴可均輯,《全後魏文》,世界書局,七十年二月四版,卷七,十頁上。

[14] 嚴可均輯,《全後魏文》,世界書局,七十年二月四版,卷三十一,五頁上。

[15] 嚴可均輯,《全北齊文》,世界書局,七十年二月四版,卷五,二下。

[16] 同注1,二十四頁上。

[17] 同前注。

[18] 同注1,十九頁上。

[19] 同注1,十九頁下。

[20] 同注1,二十三頁下。

[21] 《太平御覽》卷八百六十七引《世說》。(今本《世說新語》無此文)

[22] 范曄,《後漢書》,鼎文書局,七十五年十月六版,卷九十,2985頁。

[23] 同前注,2974頁。

[24] 全漢文卷四十二,十二頁。

[25] 常璩,《華陽國志》,齊魯書社,20051月一版,p2

[26] 同前注,p12

[27]《唐代四大類書》,清華大學影印宋紹興本藝文類聚,2003.11一版,卷七十七,三至四頁。

[28] 《北史》,卷四十三,鼎文書局,七十五年十月六版,1591頁。

[29] 同注1,二十二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