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卷四〈城西〉研讀心得

陳識仁2007/1/23

一、北魏洛陽城西印象

閱讀《伽藍記》卷四城西部分,應該可以說明城西是當時洛陽城區最富庶、最繁華的區域。此區規模最大的佛寺當屬清河王元懌捨宅所立的沖覺寺,由於元懌在孝明帝即位之初權勢極大,故其「第宅豐大,踰於高陽」。高陽指的是高陽王元雍捨宅而立的高陽王寺(卷三),其規模已是「居止第宅,匹於帝宮。白壁丹楹,窈窕連亘,飛簷反宇,轇轕周通」,元懌宅第竟又超越元雍宅,其亭臺樓閣更是直比皇苑[1]

其次,此區規劃有佔地四里的洛陽大市,大市四面又有通商、達貨、調音、樂律、延酤、治觴、慈孝、奉終八里,分別從事商販、音樂、釀酒及喪葬等行業。里內之商販,往往「資財巨萬」,例如商人劉寶的經商手段與財力,令人側目,直比富比士雜誌每年評選的富豪之首。這八個里再加上阜財、金肆二里,遂成為洛陽地區商賈富豪最集中的地方。因此,工商僭越禮制的情形勢必出現,即使朝廷下令遏止,也無法禁絕。

再次,延酤里以西迄於張方溝以東,多達三十里的面積,統一規劃為皇室宗戚集中居住的地方,稱為「壽丘里」,民間則號稱「王子坊」。承平時期,「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饒,爭修園宅,互相誇競」,王侯們相互爭富競奢的模樣,躍然紙上,楊氏於全書中用以描摹勳貴奢侈的詞藻,亦當以此卷為最。

二、宣忠寺條:城陽王元徽及寇彌事

1.      《伽藍記》記城陽王元徽投奔寇祖仁,《魏書‧元徽傳》則云寇彌,則寇祖仁即寇彌無疑,北魏道教領袖寇謙之即寇彌之從祖。寇謙之一族出身門閥士族,自稱東漢上谷昌平大姓寇恂第十三世孫,曹魏初年,寇氏家族遷到關中馮翊,成為當地名門大姓。正史中對寇氏之記載並不算多,寇謙之無傳,其事蹟散見於《魏書》的〈崔浩傳〉及〈釋老志〉,寇讚及其族人有傳,但內容不多[2]。其後,寇讚一族墓誌銘出土不少,以下根據正史及墓誌銘,試整理成北朝寇氏世系表,並輔以幾則資料以供參考,請參見末頁。

2.      《伽藍記》中記寇祖仁不顧舊恩,斬殺元徽,元徽托夢尒朱兆殺祖仁,時人以為交報一事,其後楊衒之特以「楊衒之曰」的方式對此事做評論,可視為中國傳統史學中「史傳論贊」體例的應用(參見逯耀東,《抑鬱與超越──司馬遷與漢武帝時代》,台北三民書局即將出版)

三、王典御寺條:「入室」或「人寶」?

唐宴、周祖謨、范祥雍、楊勇皆做「入室」,做「精妙」解,楊勇則增引《論語‧先進》:「子曰:由也升堂,未入於室也」一語,同樣釋為「精妙」。張宗祥合校本則做「人寶」,劉淑芬老師認為「人寶」較能解釋得通,即受當時人所寶重、寶貴的意思。

四、寶光寺條:隱士趙逸

《伽藍記》中所見趙逸之記載有五處[3],若從體例而言,或可比擬正史中的「隱逸傳」。然楊衒之在書中引用趙逸之口所說的事,除敘述苻生一事有較多的著墨之外,其餘主要在說明北魏洛陽某處當晉都洛陽某處,用以證明自己所言正確。西元316年,永嘉之亂後,洛陽從古都變成戰場、廢墟,到495年孝文帝遷都,洛陽才又成為國都。但遷都後的洛陽城早非晉朝洛陽城的規制,且已過了180年的歲月,某地該當晉朝某地,難以確指;到547年楊衒之重臨洛陽,又過了半個世紀,再經戰火的洛陽城,此時已是有國都之名而無國都之實,楊衒之撰寫《伽藍記》時,地點的確定又更難矣。趙逸或許是北魏末年洛陽地區流行的傳說人物,藉趙逸之口可能只是楊衒之為證明自己所言不虛的書寫技法而已。

五、法雲寺條:胡沙門、胡飾與胡法

胡沙門多指西域地區來華的佛教僧侶。此條所謂「佛殿僧房,皆為胡飾」,這類的「胡飾」,亦即文中所謂:「丹素炫彩,金玉垂輝,摹寫真容,似丈六之見鹿苑;神光壯麗,若金剛之在雙林。」若與古印度時期的石窟寺比較,此條資料中所描寫佈滿「胡飾」的佛寺,看來比較接近寺院組織已趨完備的第三期(參拙著,〈北魏代洛二京的寺院興衰──兼論中古時期的佛教施捨〉)。資料中「摹寫真容,似丈六之見鹿苑;神光壯麗,若金剛之在雙林」,指的是佛佗雕像,這在古印度時期之石窟寺即已是如此佈置。至於「丹素炫彩,金玉垂輝」的雕飾,是否已在佛教東傳的路途中,漸逐加入西域地區的藝術風格,值得探討。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胡法」,顯然是與東傳後的佛法形成對照。「胡法」有何特色?《伽藍記》中述及者有二,其一為「戒行真苦,難可揄揚」,指的是頭陀苦行,為古印度宗教及原始佛教中所常見;另一則為「祕呪神驗」、「呪枯樹能生枝葉,呪人變為驢馬」,與鬼神方術較為接近。眾所周知,漢代佛教初入華夏時,常常「附於方術以推行」(湯用彤語),日後雖藉大量譯經將佛法傳入中國,但這類附驥於佛法之中的鬼神方術並未就此消失,一般民間士庶受限於教育程度,未必能對高深的佛理有所理解,反倒是對奇幻方術有較高的興趣。

法雲寺中的胡僧能行「呪枯樹能生枝葉,呪人變為驢馬」等幻術,但是「祕呪神驗,閻浮所無」,印度原始佛教中並不以祕呪神驗為傳教的手法,看來這些神奇幻術以緣自西域的可能性為最大。例如魏晉南北朝時期,西域高僧當中以幻術神呪著名者,莫過於佛圖澄:

竺佛圖澄,西域人也,本姓帛氏。……自云:再到罽賓受誨名師,西域咸稱得道。……善誦神呪,能役使鬼物,以蔴油雜胭脂塗掌,千里外事,皆徹見掌中,如對面焉,亦能令潔齋者見。……(石勒)召澄問曰:「佛道有何靈驗。」澄知勒不達深理,正可以道術為徵,因而言曰:「至道雖遠,亦可以近事為證。」即取應器盛水,燒香呪之。須臾生青蓮花,光色曜目,勒由此信服。……石虎有子名斌,後勒愛之甚重,忽暴病而亡。已涉二日,……澄迺取楊枝呪之,須臾能起,有頃平復。(《高僧傳》,9上:345-357)

《高僧傳》中對佛圖澄的這段記載,可以提供一些資料,增加我們對《伽藍記》中「祕呪神驗」的瞭解。

六、洛陽大市與十里:

1.      慈孝、奉終里條:狐魅與截髮

本條中記孫巖之妻為狐魅截髮一事,在北魏時期曾發生過兩次,《魏書》,卷112上,〈靈徵志〉中記載:

高祖太和元年五月辛亥,有狐魅截人髮。時文明太后臨朝,行多不正之徵也。

肅宗熙平二年,自春,京師有狐魅截人髮,人相驚恐。六月壬辰,靈太后召諸截髮者,使崇訓衛尉劉騰鞭之於千秋門外,事同太和也。

《伽藍記》中此事並無繫年,或許講的就是肅宗熙平二年的事,至少是當時確有其事的故事背景。

2.      阜財里條:韋英宅故事

根據《伽藍記》中的佛寺統計,建寺者身分屬一般士庶者有14座,其中有3座屬捨宅為寺的例子,且過程都頗神怪奇異(參見拙著前引文)。卷二城東歸覺寺為屠夫劉胡捨宅而立,因為是民宅改建,故規模應當不大。韋英之妻梁氏捨宅為寺,但其宅位於阜財里,與金肆里並稱洛陽富商最集中的地區,「千金比屋,層樓對出,重門啟扇,閣道交通」,可說是當時洛陽城的高級毫宅區,可推想韋英宅捨為佛寺後,其規模可能不是歸覺寺所能比擬的。

3.      侯慶銅像一例,是否為佛像?

七、大覺寺條:溫子昇碑文

溫子昇、邢子才與魏收,在北魏末年並稱為「三才」。根據正史記載,彼此間的互動,頗有文人相輕的味道,特別是魏收與邢子才互控對方抄襲一事,是北朝文學史上頗著名的一段,《北齊書‧魏收傳》:

始收比溫子昇、邢卲稍為後進,卲既被疏出,子昇以罪幽死,收遂大被任用,獨步一時。議論更相訾毀,各有朋黨。收每議陋邢卲文。卲又云:「江南任昉,文體本疏,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收聞乃曰:「伊常於沈約集中作賊,何意道我偷任昉。」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中,黃門郎顏之推以二公意問僕射祖珽,珽答曰:「見邢、魏之臧否,即是任、沈之優劣。」收以溫子昇全不作賦,邢雖有一兩首,又非所長,常云:「會須作賦,始成大才士。唯以章表碑誌自許,此外更同兒戲。」自武定二年已後,國家大事詔命,軍國文詞,皆收所作。每有警急,受詔立成,或時中使催促,收筆下有同宿構,敏速之工,邢、溫所不逮,其參議典禮與邢相埒。

至於處世的道德、品性上,儘管後人寫了不少替魏收翻案的文章,但仍無法抹滅其為人刻薄無德的印記,當時人楊遵彥曾做《文德論》,認為「古今辭人皆負才遺行,澆薄險忌,唯邢子才、王元景、溫子昇彬彬有德素」(《魏書》,851877)。看來,就德性方面而言,魏收遠在邢、溫二人之下。

因此,楊衒之在《伽藍記》中如何描寫這三個人物,也就值得玩味。《伽藍記》中共四處提及溫子昇,其餘三處為:卷二秦太上君寺條(周祖謨校釋本,頁86)、卷三景明寺條(118)、卷四宣忠寺條(147),並多處引用溫子昇之作品。提及邢子才有三處,分別在卷二平等寺條(100)、卷三景明寺條(114、頁115),除引用邢子才作品外,其中景明寺條後半所記,簡直已是在《伽藍記》中為他做了一篇簡傳。至於記魏收者只在卷二平等寺條有一處(102),僅「詔中書侍郎魏收等為寺碑文」一句,寥寥數字。

 

北朝寇氏世系表

 

寇恂……寇修之(延期)─寇讚(奉國)─寇元寶1───寇祖1─────寇靈孫1

                                 ─寇演(真孫)─寇宵(景潤)5

                  ─寇虎皮

                  ─寇臻(仙勝)─寇軌(祖訓)1─寇遵貴────寇胤哲2

                                        ─寇愻4───寇文叡3

                                 ─寇偘(遵樂)3

                                 ─寇熾4

                                 ─寇遵略5

                         ─寇治(祖禮)2─寇朏之(長明)

                         ─寇彌(祖仁)

                         ─寇孚4─────寇素1

                                 ─寇士璋────寇文超

                         ─寇慰(欣若)5

                         ─寇憑(祖驜)7

           ─寇謙之(輔真)

 

寇氏出土墓誌資料,參見趙超,《漢魏南北朝墓誌彙編》,天津古籍出版社,1992

 

寇臻墓誌,頁48

「以正始三年三月廿六日合厝於洛城西十五里大墓所。……夫人本州都誰國高士夏侯融之女,生男五人。後夫人本州治中安定席他之女,生男四人。」

寇憑墓誌,頁105-106

寇演墓誌,頁106-107

寇治墓誌,頁198-200

「遭繼母憂解任,居喪踰禮,蒙著里名為孝親里。」

寇偘墓誌,頁203

寇慰墓誌,頁213-214

寇霄墓誌,頁268-269

寇胤哲墓誌,頁489

寇熾墓誌,頁489-490

 

        《伽藍記》中謂寇彌為尒朱兆所殺,《魏書‧寇讚傳》則謂寇彌「後沒關西」,兩者說法不一。當然,寇彌的死因只能有一種,但值得注意的是,寇氏家族墓誌銘中,寇胤哲及寇熾兩方墓誌在時間上皆在北周,亦即,寇氏家族在北魏分裂為東、西之際,族人亦分兩地,〈寇讚傳〉中寇彌死於關西的記載,是否因其他族人的資料而篡亂誤記,值得考慮。


 

[1] 《伽藍記》卷四「沖覺寺」條:「西北有樓,俯臨朝市,目極京師,……樓下有儒林館、延賓堂,形製並如清暑殿。土山釣池,冠於當世。斜峰入牖,曲沼環堂,樹響飛嚶,堦叢花藥」,頁143-144

[2] 另在《魏書‧恩倖傳》中有寇猛,亦自稱上谷人,但根據出土的寇猛墓誌,記載其父名諱「貴俟懃地河」,寇猛字「吐陳」,則頗疑其非漢族一系。

[3] 以周祖謨校釋本為準,分別見於頁61728085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