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小說與唐代日常生活史硏究斷想

 

黃正建

 

一、筆記小說的史料特性

 

筆記小說是正史的重要來源(特別是其中的筆記部分)和重要補充。在有關日常生活的記錄方面,尤其如此。這是它的史料特性決定的。我們知道,正史是紀傳體史書,以人物為主,兼及政治經濟等制度,因此社會風尚,流行習俗等就很難安排進正史的體例中去。比如唐代流行的名茶名酒,放在人物傳里固然不類,放在食貨志等中似也不行,因為它與朝廷的稅收徭役貨幣漕運(這些是食貨志的主要內容)等關係不大,因此往往在正史上沒有記錄。

即使就人物而言,由於能入傳正史的人物需要一定等級,一般小人物不用說,即使一般文人士人也難以入傳,這就將一大批人物的生活狀況摒棄在正史之外了。

而筆記小說恰恰在這兩方面有所記錄:不僅記錄了當時的社會風尚和流行習俗,也記錄了一般文人士人乃至民眾的生活,可以極大地補充正史在這方面的不足。因此,筆記小說是硏究日常生活史的重要資料寶庫。甚至可以說,倘若沒有筆記小說,日常生活史的硏究不會作出很大的成績來。下面我們分別就筆記與小說來簡單談一下這個問題。由於所說多為常識,因此主要是舉幾個例子。

 

二、筆記與日常生活史硏究

 

筆記主要記掌故、故事,對社會上的流行事物非常重視。掌故其實屬於廣義的制度,有些是相關流行事物的系統描述。例如《國史補》[1]中對名茶名酒的記錄,是很少有的關於此問題的系統記錄(其他只有零散記錄)。例如名酒:

酒則有郢州之富水,烏程之若下,滎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凍春,劎南之燒春,河東之乾和蒲萄,嶺南之靈谿博羅,宜城之九醖,潯陽之湓水,京城之西市腔,蝦陵,郎官清,阿婆清。又有三勒漿類酒,法出波斯。三勒者謂菴摩勒,毗梨勒,訶梨勒。

其中提到土窟春、石凍春、劍南的燒春,可知唐代名酒多以「春」命名。其中的劍南燒春一直延續到現在,叫「劍南春」酒,其廣告就以《國史補》此段記載為主。此外,學者對其中提到的「河東之乾和蒲萄」很感興趣,據以硏究了河東的葡萄來自哪裡,乃至斷言河東有來自西域的粟特人,甚或元稹《鶯鶯傳》中的女主角崔鶯鶯也是胡人[2]等等。

    茶也是一樣,《國史補》中提到的名茶有:

風俗貴茶,茶之名品益菕G劍南有頂石花,或小方,或牙,號為第一。湖州有顧渚之紫A,東川有神泉,小團,昌明,獸目,峽州有碧澗明月,芳h茱萸簝,福州有方山之露牙,州有香山,江陵有南木,湖南有衡山,岳州有湖之含膏,常州有義興之紫A,婺州有東白,陸州有鳩坈,洪州有西山之白露,夀州有霍山之m牙,蘄州有蘄門團m,而浮梁之商貨不在焉。

這些名茶比《茶經》中提到的多了許多,特別是記載了福建的名茶。這是時代不同造成的。從《茶經》到《國史補》,可以知道「茶」的普及軌跡。

另外像《封氏聞見記》中「飲茶」條講飲茶興起始末,也是非常珍貴的生活史資料。

        茶,早采者為茶,晚采者為茗。本草云:止d,令人不眠。南人好飲之,北人初不多飲,開元中泰山靈巖寺有降魔師大興禪氶A學禪務於不寐,又不夕食,皆許其飲茶。人自]挾,到處煮飲,從此轉相倣效,遂成風俗,自鄒齊滄棣漸至京邑,城市多開店鋪,煎茶賣之,不問道俗,投錢取飲。其茶自江淮而來,舟車相繼,所在山積,色額甚多。

楚人陸鴻漸為茶論,說茶之功效,并煎茶炙茶之法,造茶具二十四事,以都統籠貯之。逺近傾慕,好事者家藏一副。有常伯熊者,又因鴻漸之論,廣潤色之,於是茶道大行。王公朝士,無不飲者。

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至臨淮縣館,或言伯熊善茶者,李公請為之。伯熊著m被衫,烏紗帽,手執茶器,口通茶名,區分指㸃,左右刮目,茶熟,李公為歠兩杯而止。い鴞縞~,又言鴻漸能茶者,李公復請為之,鴻漸身衣野服,隨茶具而入,ぃ丑A吇u如伯熊故事,李公心鄙之,茶畢,命奴子取錢三十文,酬煎茶博士。鴻漸遊江介,通狎勝流,及此羞愧,復著粟虌。

這條硏究飲茶史的珍貴資料,為硏究飲茶史的學者所習用。其中提到陸羽又著《毀茶論》恐非事實,但由此可知當時茶道的各種門派,已經有了很激烈的競爭。

以上是名物,我們再看筆記中記錄的時代風尚。僅《國史補》中提到的時代風尚,隨便翻翻,就能找到以下幾條:

1、長安風俗,自貞元侈於遊宴,其後或侈於書法圖畫,或侈於博奕,或侈於卜祝,或侈於服食,各有所蔽也。

2、大抵天瓣妣楨|黨,大薴妣楨|浮,貞元之風尚蕩,元和之風尚怪也。

3、長安中,爭為碑誌,若市賈然。大官薨卒,造其門如市,至有喧競構致,不由喪家。是時裴均之子,將圖不朽,積縑帛萬匹,請于韋相。貫之舉手曰:“甯餓死,不苟為此也。”

其中第3條中的韋貫之是元和宰相,因此筆記記錄的這三條都是中唐風俗。從第3條看,當時為人寫碑誌已經到了像商人搶生意一樣,難怪唐代文人留下的文集中大都有為人寫的墓誌銘。唐代文人甚至靠給人寫墓誌銘來補貼家用,這放到當時的社會環境中,是不難理解的。

這些關於時代風尚的記述,都是正史中少見的記錄。它是筆記作者自己的感受或自己的總結,是有意識地寫史補史,有意識地要要將當時的風尚或特色或規律性的東西保存下來,有很高的可信度。自然是硏究社會生活日常生活的極好材料。

以上講的是筆記中提到的制度和風尚,是正史中所忽視的生活的制度和生活的風尚,而不是政治的制度和政治的風尚。此外,筆記中還有一類專記人物軼事。也就是記錄歷史人物在生活中的種種特殊或有趣的言行。它們寫得生動活潑因此常為後來的修史者欣賞並採用。例如《新唐書》就從中汲取了許多資料。但是,像前面已經說過的那樣,正史只能採用有資格入傳的人的軼事,其他大量更生動更有趣的事還是被正史捨棄了。

日常生活史,說到底是「人」的日常生活史。如果光講名物制度,比如考證有多少名茶多少名酒,滿可以歸到科技史如茶葉史釀酒史範疇。歷史硏究中的日常生活史,是一定要有人的活動的。而筆記中對各類人物言行的記錄,就是活生生的日常生活史。例如《劇談錄》記載了李德裕資助白敏中,白用此錢宴請朝中官員,由此進入仕途的事情。這條記錄起碼說明:一、當時人要想做官,請官員吃飯是必須的。這是生活中一項重要開支,所以窮人就很難得到別人保薦。二、由此可見人際交往的重要。這條記錄還反襯了白敏中對李德裕的忘恩負義。

再如《玉泉子》有一條有趣的記載:

       趙琮妻父為鍾陵大將。琮以久隨計不第,窮悴甚,妻族益相薄,雖妻父母,不能不然也。一日軍中㑹,州郡謂之春設者,大將家相率列棚以觀之。其妻雖貧,不能無魽A然所服故敝,菪H帷隔F之。設方酣,廉使忽馳吏呼將,將驚且懼。既至,廉使臨軒手持一書,笑曰,趙琮得非君子吤G,曰然,乃告之,適報至,已及第矣,即授所持書,乃牓也。將遽以榜歸呼曰,趙郎及第矣!妻之族即撤去帷障,相與同席,競以簪服而慶遺焉。

此段記載可反映當時許多生活風尚。例如:一、進士如果不及第,生活就很窮,也遭人笑話,而一旦及第,社會地位家族地位立即提高。反映進士在唐後期作為一個階層的地位之高。特別在地方上,一人及第,連觀察使都高興,其家族就更驕傲了。二、反映當時一個武將的家族生活。比如,女兒家很窮,娘家很看不起,也不資助。雖然唐代婦女和本家關係密切[3]——陳弱水有關於唐代婦女多依賴本家的文章——,但仍然得不到本家在日常生活方面的資助。可見對婦女與本家的關係也要作更具體的分析。三、宴會的情況。這是一次軍中宴會,但觀察使也參加,武將連其家屬都參加,實際是一次狂歡會。參加會要穿好衣服,沒好衣服穿,被家人認為丟臉,要用幃帳隔開,這里就有衣生活和住生活的內容。而一旦及第,地位立變,帷障也撤了,可知幃障的作用。而且家族還當場競相送給他們好衣服,也是有趣的事情。四、觀察使和武將的關係。武將還是很怕觀察使的(「驚且懼」)。這不僅因為觀察使官階高,也是文官地位高的反映(包括進士地位提高,也是文人地位提高的反映)。論者說唐後期武人地位很高,那是籠統來說,其實分階段分地區有很大不同(比如河北三鎮和南方就不同)。五、還有稱呼:岳父稱自己的女婿是「姓加郎」,故稱其為「趙郎」。如此等等。

    像這樣生動的資料在正史中很少見。因為誰能入傳是有規定的。一般武將入不了傳。這種記錄也不可能出現在類似墓誌一類的資料中。正因為筆記中記錄了這樣一些軼事,才為硏究日常生活史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生動資料。

 

   三、小說與日常生活史硏究

 

    至於小說,當然也是硏究生活史的重要資料。小說多是虛構故事,其中人物、地點等往往不是實際存在的(神怪小說更是如此),但既是小說,就要寫故事發生的背景,要寫小說中人物的衣食住行生活,寫他們活動的場景。這些必然是當時生活的反映,除非刻意迴避,一般必然是當時社會生活的寫照。就像現在,二十年前的小說一定不會寫到利用手機、網絡等。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電影,與現在的電影,故事內容可能相似,但服飾、飲食、家具會決然不同,因此我們看當時的小說電影,一定能知道當時人真實的衣食住行。道理是一樣的。換句話說,在小說中,內容的虛構之下有著細節的真實;具體的虛構背後有著背景的真實。這就要看我們如何去從中找出真實來,以用作硏究歷史上社會生活日常生活的資料了。

    比如我寫過《從小說遊仙窟看唐人的衣食住》,就是試圖從虛構的遊仙類小說中找到當時生活的真實。比如:

即喚香兒取酒。俄爾中間,擎一大缽,可受三升已來。金鈿銅環,金盞銀盃,江螺海蚌,竹根細眼,樹癭蠍唇,九曲酒池,十盛飲器。觴則兕觥犀角,尫尫然置於座中;杓則鵝項鴨頭,汛汛焉浮於酒上。

除去詞語的鋪陳外,可知當時喝酒並不是用壺斟酒,而是用大缽盛酒,用勺子分酒。這是符合歷史真實的。有圖可證。又如:

        十娘曰:“少府稀來,豈不盡樂!五嫂大能作舞,且勸作一曲。”亦不辭憚。遂即逶迤而起,婀娜徐行。蟲蛆面子,妒殺陽城;蠶賊容儀,迷傷下蔡。舉手頓足,雅合宮商;顧後窺前,深知曲節。欲似蟠龍婉轉,野鵠低昂。回面則日照蓮花,翻身則風吹弱柳斜眉盜盼,異種<女音>姑,緩步急行,窮奇造鑿。羅衣熠耀,似彩鳳之翔雲,錦袖紛披,若青鷥之映水。千嬌眼子,天上失其流星;一搦腰支,洛浦愧其回雪。光前豔後,難遇難逢;進退去來,希聞希見。兩人俱起舞,共勸下官。下官遂作而謝曰:“滄海之中難為水,霹靂之後難為雷。不敢推辭,定為醜拙。”遂起作舞。桂心咥咥然低頭而笑。十娘問曰:“笑何事?”桂心曰:“笑兒等能作音聲。”十娘曰:“何處有能?”答曰:“若其不能,何因百獸率舞?”

這種飲酒時主客共舞的習俗也是唐人所特有的。後代則變成只是看別人的表演性舞蹈了。這是唐代特有氛圍中的飲酒風尚。是唐人豪爽的表現。這也與其他文獻記載相一致。

    再如:

十娘即喚桂心,並呼芍藥,與少府脫靴履,疊袍衣,閣襆頭,掛腰帶。然後自與十娘施綾被,解羅裙,脫紅衫,去綠襪。

這里真實記錄了唐人的服飾,比如男子的頭靴帶。要注意幾個動詞用的非常貼切,特別是其中的這個「閣」(通「擱」)字,反映此時頭從一塊包頭巾可能已具有向帽子過渡的性質了。女子服飾中紅綠對舉或是套話,但也反映了當時的審美傾向就是喜紅愛綠,看重紅綠搭配。

    其他如著名的傳奇小說《李娃傳》。小說講李娃將鄭生騙到宣陽坊李姨處,自己退掉平康坊住房搬走。待鄭生回到平康坊發現房鎖人走,十分驚慌,急於返回宣陽坊李姨處,但這時天色已晚,坊門將閉,他只好賣掉衣服,住店暫歇一宿。第二天鄭生趕到宣陽坊,才知李姨是李娃一伙,也已不見,云云。這故事自然是虛構的,但幾個坊名都實際存在。而坊門的開閉制度也是真實的。從中可知,這種坊門開閉制度對百姓的生活有著很大影響。因為其實宣陽坊和平康坊挨的很近,如果坊門不關的那l早,甚至沒有坊門,鄭生就可以立即返回宣陽坊,也許李娃們的騙局就能被戳穿了。因此,小說《李娃傳》形象地展示了唐人的日常生活情況,實為難得的硏究衣食住行的珍貴資料。日本學者妹尾達彥就曾充分利用《李娃傳》來硏究長安城的生活空間。

 

                                             四、小結

 

    總之,筆記小說或者是當時社會生活的真實記錄,是作者自己的感受、見聞、總結,是有意保存的正史之外的資料;或者是在虛構的故事下有大環境的真實以及生活細節的真實。它們都是硏究日常生活史不可多得的珍貴資料,店o日常生活史硏究者們高度重視。


 

[1] 由於發言是漫談性質,準備倉促,因此引文多出自電子版《四庫全書》和網絡下載,沒有核實紙質文本,因此也就沒有版本和頁碼。望讀者見諒。

[2] 此說實不可靠。這裡為說明筆記中記錄的信息對硏究生活史的重要。

[3] 此處就是夫婦參加妻族的看棚。當然也許因為丈夫太窮,家裡搭不起看棚;或者因為軍中宴會,丈夫是作為隨軍家屬一方參加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