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語林校證卷六(816836

導讀人:魏嚴堅

 

816劉禹錫為屯田員外郎,旦夕有騰超之勢。知一僧有術數[1],寓直日邀至省。方欲問命,報韋秀才在門外,不得已見之,令僧坐簾下。韋獻卷已,略省之,意色頗倦,韋覺告之。僧吁嘆良久曰:「某欲言,員外心不愜,如何?員外後遷,乃本曹郎中也,然須待適來韋秀才知印處置。」      禹錫大怒,揖出之。不旬日,貶官。韋乃處厚相。二十餘年,在中書,禹錫轉為屯田郎中。

案:劉禹錫生於宗大歷七年(772),卒於武宗會昌二年(842)。參與永貞革新,貞元二十一年(805)擢為屯田員外郎。革新失敗,憲宗永貞元年貶為朗州司馬。

案:屯田郎中。《舊傳》:「大和二年(828),自和州刺史徵還,拜主客郎中」《新傳》:「由和州刺史入為主客郎中。」卞孝萱《劉禹錫年譜》、朱金城《白居易年譜》則皆將此事繫於寶曆二年(826)。又《唐才子傳校箋》:「禹錫罷和州任後,先至洛陽任主客郎中分司閑職。其回長安任主客郎中,在大和二年(828)」

案:韋處厚,韋處厚有居相位?《舊書》卷一五九〈本傳〉:「元和初,登進士第,應賢良方正,擢居異等,授秘書省校書郎。裴h以宰相監修國史,奏以本官充直館,改咸陽縣尉,遷右拾遺,並兼史職。轉左補闕、禮部考功二員外。「穆宗以其學有師法,召入翰林,為侍講學士,煥建議大夫,改中書舍人,侍講如故」

韋處厚向劉禹錫行卷,卻因劉禹錫傲慢疏忽,行卷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

程大昌《演繁露》卷七《唐人行卷》條:「唐人舉進士,必有行卷,為緘軸,錄其所著文,以獻主司」

 

817 韋崖州執宜自幼不喜聞嶺南州縣。拜相日,出外舍,一見州郡圖,遲迴不敢看。良久,臨起誤視,乃崖州圖,後竟貶於此。

案:漢代開始,形成了以南方為炎濕之地。唐代嶺南乃貶官之地,中原人士視嶺南地區為瘴癘之地,懷有強烈的恐懼感。楊炎被貶崖州(今海南瓊山東南)。

案:韋執宜受德宗寵,相與唱歌詩,與裴延齡、韋渠牟等出入禁中。順宗即位,王叔文用事,執宜為宰相。《新傳》卷一六八:「便敏側媚,得幸於德宗。使豫詩歌屬和,被詔稱旨。與裴延齡、韋渠牟等寵相埒,出入備顧問」

案:《舊傳》卷一三五:「初,執宜自卑官,常忌諱不欲人言嶺南州縣名。為郎官時,嘗與同舍詣職方觀圖,每至嶺南州,執宜遽命去之,閉目不視。及拜相,還所坐堂,見北壁有圖,不就省,七八日,試觀之,乃崖州圖也,以為不祥,甚惡之,不敢出口。及坐叔文之貶,果往崖州,卒於貶所。」

   《新傳》:「始未顯時,不喜人言嶺南州縣。既為郎,遘睌黎駜[圖,至嶺南輒瞑目,命左右徹去。及為相,所坐堂有圖,不就省。既易旬,試觀之,崖州圖也,以為不祥,惡之。果貶死。」

 

818裴晉公[2]度少時羇寓洛中,嘗乘驢入皇城,上天津橋。時淮西用兵已數年矣。有二老年傍橋柱立,相語云:「蔡州用兵日久,徵發正困於人,未知何時得平定?」忽驍p公,驚愕而退。有僕攜書囊後行,相去稍遠,聞老人云:「適憂蔡州未平,須待此人為將。」既歸,其僕白之,裴曰:「見我龍鍾,相戲爾!」其秋東府鄉薦,明年登第。及為相,請討伐淮西,[3]遂平。後守洛時,對客每話天津橋老人事。

 案:《新傳》卷一七三:「王承宗、李師道謀緩蔡兵,乃伏盜京師,刺用事大臣,已害宰相元衡,又擊度,刃三進,斷韡,刜背裂中單,又傷首,度冒氊,得不死。」

刺客暗殺宰相使得長安人心惶惶,憲宗對淮西用兵卻不放棄,裴度傷癒後被任命為宰相。《資治通鑑》唐元和十年,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業已討之,兩河(河南、河北)藩鎮跋扈者,將視此為高下,不可中止。」

《全唐文》卷五四八,韓愈〈論捕賊行賞表〉:「以狂賊傷害宰臣,擒捕未獲,陛下悲傷震悼,形於寢食」

案:李吉甫在病死前,曾進言:「淮西非如河北,四無黨援,國家常宿數十萬兵以備之,勞費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後難圖矣」《資治通鑑》唐元和九年。

 

819裴中令應舉,詣葫蘆生問命。未之許,謂無科級之分。試日,排高上門,人馬擁拼。見一婦人,類賈客之妻,從女奴皆衣服鮮潔,挈一合,以紫帕封。女奴力晼]體力疲倦),置於門闑(音孽,門之中央所豎的短木。門闢,失婦人所在,合復在傍,公以衫裾衛之,意為他人所購,冀其主復至。舉人悉集,公獨在門,日晏終不去。久之,婦人方悲號,公詰其冤抑,以狀答曰:「夫犯刑憲,其案已圓在朝夕。某家素豐,蓄一寶帶,會有能救護者,與數萬緡,至羅錦,悉不取,唯須此帶。今早晨親遣女使更持送,忽失所在,吾夫不免矣!」公識其主,即以予之。婦人再拜,泣謝而去。試不及,免罷一舉。他日復訪葫蘆生,生見公,驚曰:「君非去年相遇者耶?君將來及第,兼位極人臣,蓋近有陰德。」

案:上門指「安上門」,皇城南面三門:正南為朱雀門,東是安上門,西為含光門。

案:裴度樂於助人的美名。

 

820裴晉公為盜所傷,隸人王義扞刃死之,乃自為文祭之,厚給妻孥。是歲進士為《王義傳》者甚眾。

案:裴度宅位洛都崇業坊,近通濟渠,劉禹錫《奉和裴令公新成綠野即書》

案:程千帆《唐代進士行卷與文學》一書引用《唐國史補》及《南部新書》關於進士撰《王義傳》的記載,認為「這是當時應進士科舉的人寫作傳奇小說來納省卷與投行卷」。《南部新書》戊卷:「是歲,進士撰《王義傳》者三之二」,故另一派持否定論:「撰寫《王義傳》並不一定與行卷有必然聯繫」

 

821皇甫湜[4]氣貌剛質,性褊直。為尚書郎,乘酒使氣,忤同列;及醒,不自適,求分務洛都。值洛中仍歲乏食,正郎滯漕不遷,俸甚微,困悴甚。嘗因積雪,門無轍晼A廚突無煙。裴晉公保釐洛宅,人有以為言者,由是辟為留府從事,公常優容之。先是,公討淮西日,恩賜鉅萬,貯於集賢私第。公素奉佛,因盡捨所得,再修福先寺[5]。既成,將請白居易為碑,湜曰:「近捨湜而遠徵白,信獲戾於門下矣!」公曰:「初不敢以仰煩,慮為大手筆見拒。是所願也。」因請斗酒而歸,獨飲其半,乘醉揮毫,立就。又明日,挈本以獻,文思高古,字復怪僻,公尋繹久之,嘆曰:「木玄虛、郭景純江、海之流也!」命小將以車馬繒綵器玩約千餘緡酬之。湜省書,擲於地,面叱小將曰:「寄謝侍中,何相待之薄也!湜之文,非常流之文也。曾與顧況為集序外,未嘗造次許人者;請製此碑,蓋受恩深厚耳!其詞約三千餘字,每字三匹絹,更減五分錢不得。」小校具以白,公笑曰:「真不羈之才。」立遣依數酬之。自居守府及湜里第,輦負相屬,洛人聚觀之。湜褊急之性,獨異於人。嘗為蜂螫手指,因大躁忿,命奴僕及里中小兒,箕斂蜂巢,以厚價購之。頃之,聚於庭,則命以臼絞其汁,以塗所痛。又其子松,嘗錄詩數首,字小誤,大罵躍呼,取杖不及,齒其臂,血流及肘。

案:《新書》卷一七六〈韓愈傳〉附皇甫湜

「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擢進士第,為陸渾尉,仕至工部郎中,辨急使酒,數忤同省,求分司東都。留守裴度辟為判官。度修福先寺,將立碑,求文於白居易。湜怒曰:『近捨湜而遠取居易,請從此辭。』度謝之。湜即請斗酒,飲酣,援筆立就。度贈以車馬繒綵甚厚,湜怒曰:『自吾為顧況集序,未常許人。今碑字三千,字三縑,何遇我薄邪?』度笑曰:『不羇之才也。』從而酬之」

案:集賢坊裴度宅,白居易《過裴令公宅》:「風吹楊柳出椌K,憶得同歡共醉時,每到集賢坊北過,不曾一度不低眉」《舊書傳》:「東都立第于集賢里,築山穿池,竹木叢萃,有風亭水榭,梯橋架閣,島嶼迴環,極都城之勝u」

案:「辟為留守府從事」:留守裴度辟為判官。辟召經由非正式徵召,所取得的扈從職位,初唐曾抑止過一段時期,安史亂後造成集權化不振,辟召又常重新出現。

案:徐松《唐兩京城坊考》卷五云在東京洛陽延福坊。《全唐文》卷98武后《大福先寺卑》開元十二年,善無畏隨駕入洛,奉詔于福先寺譯大毗盧遮那經。

「木玄虛、郭景純江、海之流也!」

案:木華,字玄虛;晉惠帝時代,廣川(今河北棗強)人,傅亮文章志曰:廣川木玄虛為海賦,文甚だR,足繼前良。景純即晉朝郭璞也。

 

822 李汧公鎮宣武,好琴書。自造琴,取新舊桐材扣之,合律者裁而膠綴。所蓄二琴殊絕,其名響泉、韻磬者也。[6]性不喜俗間聲音。有二寵奴,號秀奴、七七,善琴箏與歌,時遣奏之。[7]有撰琴譜。兵部員外郎約,汧公子也。以近屬宰相子,而有德量,多材藝,不邇聲色。善接引人物,而不好俗談。晨起,草裹頭,對客蹙容,便過一日。多蓄古器,在潤州嘗得古鐵一片,擊之清越。養一猿,名山公,常與相隨。嘗月夜獨泛江,登金山,擊鐵鼓琴,猿必嘯和。高陞令夫人韋氏,即兵部之姨妹也,說汧公徐夫人生二子;中年於徐夫人小乖,及兵部生,情好復初,而君於諸子中寶愛懸隔。在官所俸祿,付與從子,一不問數,唯給奉崔氏元氏二孀姊。元氏亦有美行,祭酒華陰公為之傳。君初至金陵,於李錡坐,屢讚招隱寺之美。一日,錡宴於寺中,明日謂君曰:「十郎常誇招隱寺,昨遊宴細看,何殊州中?」君笑曰:「某所賞者疏野耳!若遠山將翠幕遮,古松用綵物裹,腥羶鹿踣泉,音樂亂山鳥聲,此則實不如在叔父大廳也。」錡大笑。性又嗜茶,能自煎,曰:「茶須緩火炙,活火煎。」活火,謂炭火之有燄者也。客至,不限甌數,竟日執茶器不倦。嘗奉使行至陜州石硤縣東,愛渠水,留旬日,忘發。

案:李汧公:李勉;《舊書》卷一三一:「勉坦率素淡,好古尚奇,清廉簡易,為宗臣之表。善鼓琴,好屬詩,妙知音律,能自制琴又有巧思。」本傳並無記載李勉有公子李約。《舊書》卷一五十:「邵王約,本名漵,順宗第八子。初授國子祭酒,封高平郡王,貞元二十一年進封」。

案:招隱寺,在丹徒縣南招隱山,《全唐文》卷492權德輿《招隱寺上方送馬典設歸上都序》,《全唐文》卷79駱賓王《陪潤州薛司空丹徒桂明府游招隱寺》

 

823 李錡之擒也,侍婢一人隨之。裂帛自書管攉之功,言為張子良所賣。教侍婢曰:「結之於帶。吾從容奏對,當為宰相,揚、益節度,不得,受極刑矣。我死,汝必入禁中。上問汝,當以此進。」及錡伏法,京師大霧,三日不解。憲宗得帛書,頗疑其冤,內出黃衣一襲賜錡子,敕京兆收葬。

案:《新書》:「初,錡以宣州富饒,遣四院隨身兵馬使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領兵三千」,「子良以監軍命曉諭城中逆順,且呼錡束身還朝」,敗送京師,帝問罪,對曰:「張子良教臣反,非臣意也」,帝曰:「爾以宗臣為節度使,不能斬子良然後入朝邪?」,擢子良檢校工部尚書、左金吾將軍。

「以其日與子師回腰斬于城西南,年六十七。尸數日,帝出黃衣二襲,葬以庶人禮。」

 

824 孝明鄭太后,潤州人也,本姓爾朱氏。宣宗之母。相者言其當生天子。李錡據浙西反,納之。錡誅後,入掖庭,為郭太后侍兒。憲宗皇帝幸之,生宣宗。即位,尊為太后。懿宗立,尊為太皇太后。又七年崩。以郭太后配饗,出祭別廟。

案:《舊書》卷五十二〈后妃下〉:「憲宗孝明皇后鄭氏,宣宗之母也。蓋內職御女列,舊史殘缺,未見族姓所出、入宮之由。」

 

825 段文昌[8],少寓江陵,其貧窶。每聽曾口寺齋鐘動,詣寺求食,寺僧厭之,乃齋後扣鐘,冀其來不逮食。後登台輔,出鎮荊南,題詩曰:「曾遇闍梨飯後鐘。」文昌晚貴,以金蓮花盆盛水濯足,徐相商以書規之。

案:大歷以後直至唐末,文壇盛行流寓佛寺、詩文酬唱的風氣。

案:闍梨:指品德高尚的僧侶。

 

826 文昌少孤,寓居廣陵之瓜州,家貧力學。夏月訪親知於城中,不遇,饑甚,於路中拾得一錢,道旁買瓜,置於袖中。至一宅,門闃然,以瓜就馬槽破之。方啗次,老僕聞擊槽聲,躍出,責以擅入廄;驚懼,棄之而出。鎮淮海,常對賓客說之。在中書廳事,地衣皆錦繡,諸公多撤去,而文昌每令整飭,方踐履。同列或勸之,文昌曰:「吾非不知,常恨少貧太甚,聊以自慰爾。」

案:段文昌寄食佛寺,《舊書傳》:「高祖志玄,陪葬昭陵,圖形凌煙閣。祖德皎,贈給事中。父諤,循州刺史,贈左僕射」

出入將相二十年,其服飾玩好、歌童妓女,茍悅於心,無所愛惜,乃至奢侈過度,物議貶之。

 

827 元和中,有老卒推倒平淮西碑,官司鍼其項,又以枷擊守獄者。憲宗怒,命縛來殺之。既至京,上曰:「小卒何故毀大臣所撰碑?」卒曰:「乞一言而死。碑文中有不了語,又擊殺陛下獄卒,所願於聞奏。文中美裴度,不還李愬功,市以不平。」上命釋縛,賜酒食,敕翰林學士段文昌別傳。案愬妻入訴禁中,乃命段文昌撰文,其時碑尚未立,安得推倒。

案:《全唐文》卷五六一,韓愈〈平淮西碑〉:「愬入其西,得賊將,輒釋不殺,用其策戰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師,都統宏責戰益急。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賊將,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馳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門,取元濟以獻。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敕其人,淮西平。」

    《全唐文》卷五四八,韓愈〈進撰平淮西碑文表〉:「伏奉正月十四日敕牒,以收復淮西,U臣請刻石紀功,明示天下,為將來法式。……聞命震駭,心識顛倒,非其所任,為愧為恐,經涉旬月,不敢措手。」

案:文中美裴度,不還李愬功,是以不平

    憲宗命韓愈撰寫《平淮西奉敕撰》,歌頌淮西大捷,首推裴度之功;並在蔡州汝南城北門外刻石立碑。由於碑文甚少提到李愬的事蹟,僅以「西師躍入,道無留者」二句言之,李愬的部下石孝忠“作力推去其碑,僅傾移者再三”,將韓愈撰寫平淮西碑砸毀,官兵來抓人時,石孝忠還把人打死,事情鬧到了憲宗那裡。皇帝為了息事寧人,又命翰林大啎h段文昌重新寫平淮西戰爭的經歷。李愬也因功被封涼國公。

案:《全唐文》卷六一七,段文昌〈平淮西碑〉:「以唐鄧隨帥李愬,溫敏能斷,靜深有謀,……山南東道荊南凡兩軍,自文成而東,乃命御史中丞裴度,布挾纊之恩,奉如絲之命,以諭裠帥,以撫輿師」;「愬誠明在躬,秉信不撓,爰命釋縛,授之親兵,祐感慨之心,出於九死,縱橫之計,果效六奇。」

 

828 于襄陽云:「今之方面,權勝于列國諸侯遠矣。且簼膉@字,轉牒天下,皆供給承稟;列國止於我疆而已,不亦勝乎!」

案:轉牒:轉遞書禮之意

829 于司空以樂曲有想夫憐,其名不雅,將改之,客笑曰:「南朝相府曾有瑞蓮,故歌曰『相府蓮』,自是後人語w」乃不改。古解題曰:「相府蓮者,王儉為南齊相,一時所辟皆才名之士,時人以入儉府為入蓮花池,謂如紅蓮映綠水,今號『蓮幕』[9]者自儉始。其後語w為想夫憐,亦名之醜爾。」又有簇拍相府蓮。樂苑曰:「想夫憐,羽調曲也。」白居易詩曰:「玉管朱弦莫急催,客聽歌送十分盃;長愛夫憐第二句,倩君重唱夕陽開。」王維右丞詞云:「秦川一半夕陽開」是也。「夜聞飌泣,切切有餘哀。即問緣何事,征人戰未迴。」簇拍相府蓮「莫以今時寵,寧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閨燭無人影,羅屏有夢魂。近來因耗絕,終日望應門。」

案:《舊書》卷一五六〈于

 

830 衛侍郎次公在吏部,避嫌,宗從皆不注擬。有從子申甫,自江淮來調選,因告主吏曰:「但得官,便出城。即可矣。」遂館申甫於別第。未幾,撥江南令。將出城,為次公老僕所遇,不得已,見次公。次公詰其由,申甫以實對。次公曰:「今年所注,不省有汝姓名。」驗其籤名,則次公署之也。迺召主吏,貸其罪以問之。吏曰:「凡所取押,皆冒。」次公嘆曰:「慮不及此!」遂遣赴官。

案:《舊書》卷一五九〈衛次公〉:「尋知禮部貢舉,斥浮華,進貞實,不為時力所搖。」

 

831 王智興以使侍中罷鎮歸京,親情有以選事求囑,智興固不肯應。選人懇請,遂致一銜與吏部侍郎。吏部印尾狀云:「選人名銜謹領訖。」智興曰:「不知侍中亦有用處。」

案:《舊書》卷一五六〈王智興〉:「德宗發朔方軍五千人隨智興赴之,淄青圍解。自是,智興常以徐軍抗(李)納,累歷滕、豐、沛、狄四鎮將。自是二十餘年為徐將」「授智興檢校工部尚書、徐州刺史、御史大夫,充武寧軍節度、徐泗濠觀察使。自是智興務積財賄,以賂權勢,賈其聲譽」

 

832 崔相U之鎮徐州,嘗以焦氏易林[10]自筮,遇乾之大畜。其繇曰:「曲束法書,藏在蘭臺。雖遭亂潰,獨不遇災。」及經王智興之變,果除祕書監。

案:《舊書》卷一五九〈崔U〉:「U以智興早得士心,表請因授智興旄鉞,竟寢不報。智興自河北迴戈,城內皆是父兄,開關延入,U為智興所逐。朝廷坐其失守,授秘書監,分司東司」

案:大畜,卦名,乾下艮上。大畜,謂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也。

 

833 元和十五年,太常少卿李建[11]知舉,放進二十九人。時崔嘏舍人[12]與施肩吾同榜。肩吾寒進。為嘏瞽一目,曲江宴賦詩,肩吾云:「去古成菕A著蟲為蝦。二十九人及第,五十七眼看花。」

案: 施肩吾,兩《唐書》無傳。《全唐文》卷739〈華陽真人施肩吾希聖序〉;《唐摭言》:「元和十年及第」有誤。

案:《唐才子傳》:肩吾,字希聖,睦州人。元和十五年盧儲榜進士第後,謝禮部陳侍郎云:「九重城里無親識,八百人中獨姓施」,不待除授,即東歸。

 

834 裴坦為職方郎中、知制誥,裴相休以坦非才,不稱,力拒之,不能得。命既行,坦至政事堂謁謝丞相。故事:謝畢於本院上事,宰臣送之,施一榻壓角坐;而坦巡謁執政,至休多輸感激。休曰:「此乃首台謬選,非休力也。」立命肩輿便出,不與之坐,兩閣老吏云:「自有中書,未有此事。」人為坦恥之。至坦知貢舉,擢休子宏上第,時人稱欲蓋而彰。

案:《新書》卷一八二〈裴坦〉:「坦及進士第,沈傳師表置宣州觀察府,召拜左拾遺、史館脩撰。歷楚州刺史。令狐綯當國,薦為職方郎中,知制誥,而裴休持不可,不能奪。故事,舍人初詣省視事,四丞相送之,施一榻堂上,壓角而坐。坦見休,重愧謝,休勃然曰:『此令狐丞相之舉,休何力?』顧左右索肩輿亟出,省吏眙駭,以為唐興無有此辱,人為坦羞之」

 

835 劉虛白與太平裴坦相知。坦知舉,虛白就試,因投詩曰:「三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燈獨一般風。不知人世能多許,猶著麻衣待至公。」坦感之,與及第。

案:劉虛白与裴垣早同硯席,垣主文,虛白猶是舉子。試雜文日:帘前獻一絕句云:“二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燈燭一般風。不知歲月能多少,猶著麻衣侍至公。”孟棨年長于魏公,放榜日,棨出行曲謝,沆泣曰:“先輩吾師也。”沆泣,棨亦注。棨出入場籍三十年。長孫藉与張公舊交,公兄呼藉。公嘗諷其改圖。藉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出《摭言》)
  劉虛白跟裴垣同學。裴垣做了主考,劉虛白還是個考生。考試那天,劉虛白向裴垣獻了一首詩,大意說,二十年前這樣的夜晚,也是這樣的燈燭,這樣的風。能有几個二十年呢?我還在穿著麻布的衣服侍候你啊。孟棨比崔沆年長。放榜那天,孟棨向主考魏沆表示謝意。魏沆流淚,說:“你的父親是我的老師。”兩人都流淚。孟棨考了三十多年。長孫藉跟張公是好朋友,張公稱藉為兄長。張公曾經勸過長孫藉做點別的。藉說:“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句話在這里借用,意思說早上考中,晚上死了也可。

《唐摭言》:「搢紳雖位極人臣,不由進士出身,終為不美」。孟棨與魏沆同學,魏沆早年及第做了高官,孟棨卻考了三十多年。魏沆知貢舉,看在昔日的情誼上,才把他放及第。

 

836 安邑李相公吉甫,初自省郎為信州刺史。時吳武陵郎中,貴溪人也,將欲赴舉,以哀情告州牧;贈布帛數端。吳以輕鮮,以書讓焉,其詞唐突,不存桑梓之分,並卻其禮,李公不悅。妻諫曰:「小兒方求成人,何得與舉子相忤?」遂與米二百斛,李公果憾之。元和二年,崔侍郎邠重知貢舉,酷搜江湖之士。初春,將放二十七人及第,持名來呈相府。纔見首座李公,公問:「吳武陵及第否?」主司恐是舊知,遽言及第。其榜尚在懷袖。忽報中使宣口敕,且揖禮部從容,遂注武陵姓字呈李公,公謂曰:「吳武陵至麤人,何以當科第?」禮部曰:「吳武陵德行未聞,文筆乃堪採錄。名已上榜,不可卻也。」相府不能移,唯唯而從之。吳君不附國庠,名第在於榜末。是日,既集省門,謂同年曰:「不期崔侍郎今年倒榜也。」觀者皆訝焉。

案:干謁權貴,一方面是想得到達官、貴族、文壇前輩的提攜,進而獲得科名,另一方面意欲借此求財。

    吳武陵赴舉前,向州牧李吉甫求財,李吉甫送他五布三帛(雲溪友議),吳武陵嫌少,迫使李吉甫再送二百斛米

 

補充說明

隋唐時期的入仕途徑

(一)門蔭入仕:指官僚子弟憑藉其父、祖的官職、勳、爵、資歷、品位獲得官職。

(二)流外入仕:指由胥吏、技術人員等普通吏員積一定的年資後,經考試遷轉進入流官的行列。

(三)科舉入仕:士人經科目舉薦,由地方及尚書省二級考試合格後入仕。

科舉與士風

唐代凡應舉參加省試的士人,通常稱為舉子或舉人,在不同情況下,又稱為秀才,進士,鄉貢士,名稱不一,實則相同。若考試及第則稱為「前進士」。《唐國史補》下說:「進士為時所尚久矣!……通稱之秀才,投刺謂之鄉貢,得第謂之前進士」。

知貢舉:主司通常由禮部侍郎充任,有時由其他五品以上官員充任稱為「知貢舉」,負責考試並加以取捨。知貢舉由皇帝於開科前一年的冬天下制確定,通常是擔任一次知貢舉。《冊府元龜》卷六三九〈貢舉部‧總序〉:

 

武德舊制,以考功郎中監試貢舉,貞觀已后,則考功員外郎掌之。……明皇開元二十四年制,令禮部侍郎專掌貢舉。初因考功員外郎李昂詆訶進士李權文章,大為權所凌訐,朝議以郎官地輕,故移于禮部。……其后禮部侍郎缺人,亦以它官主之,謂之權知貢舉。

開元二十五年起,由禮部侍郎代替考功員外郎主持貢舉考試,一方面是提高了知舉者的聲譽和權威,另方面也同時提高了舉子們、尤其是應進士試者的地位。

主司所錄取的及第進士對主司稱「座主」,自稱為「門生」或「門下生」。所謂「南宮主文為座主」,「登第進士為門生」,如崔群在憲宗元和十年(815)知貢舉,取及第進士三十人。其夫人勸他廣置庄田,崔的回答:「予有三十所美庄良田,遍在天下,夫人復何懮?」

主司在主持科舉考試時,有錄取舉子及第的權力。

舉子素為主司所知且旦夕相聚,則其及第的機遇就更大。

主司由於見聞有限對全國各地舉子不可能個個全面了解。故當他們主持科考時,勢必先延請文林先達及社會知名人士預擬名單,以備選擇。

是否有人能替舉子通榜給主司,乃是舉子一生是否及第的關鍵。

主司有將通榜、議榜之權交給自己的子弟或門生故人。如裴垣知貢舉,把擬榜之事交給其子裴勳、裴質兩人,此事被一出入權貴之門的僧人所知。

自元和至太和的朋黨之爭

憲宗元和三年(808),牛僧儒、皇甫湜、李宗閔在策試中指陳當時政治的缺失,並指斥宰相李吉甫。李吉甫面告於憲宗,許多考官和參與制科的官員因此遭到貶官。後來牛僧儒和李吉甫的兒子李德裕都位居宰相,牛李兩派之間嫌隙無法排除,更釀成日後的朋黨之爭。

元和六年(811)李吉甫入朝為相,同年十一月,李絳也被任命為宰相,二人不合爭論不休,元和九年(814)李絳罷相,同年十月,李吉甫病死。

元和十二年(817)裴度、李逢吉為相,兩人對淮西用兵策略分歧。及裴度出征,與李逢吉相善的翰林學士令狐楚起草制書,裴度認為「草制失辭」請改易數字,因此令狐楚被黜為中書舍人。李逢吉罷相出為東川節度使。裴度和李逢吉、令狐楚之間矛盾油然而起。

穆宗長慶元年(821),禮部侍郎錢徽知貢舉,錄取三十三人,,其中多位公卿權貴子弟,如李宗閔的女婿蘇巢、裴度的兒子裴譔,諸如此類。段文昌對穆宗:「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進士皆子弟無藝」,穆宗問諸翰林學士,德裕、稹、紳皆曰:「誠如文昌言」。因為他們每人都有特殊理由受到此一考試結果所損。穆宗乃命中書舍人王起複試,結果前次考中者,除了一位外全部落榜。錢徽因涉嫌「朋黨」,被貶為江州刺史。從此李德裕、李宗閔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

段文昌和李紳指摘詰責科考徇私不公,顯得太虛偽,因為他們事前早已接觸過考官,竭力推薦所屬意的人,結果受囑託者都落榜罷。


 

[1] 相術中看望人的面貌體態,稱為「面相」,袁天綱《相書》,唐太宗將袁天綱比之於漢之嚴君平。

[2] 裴度(765~839)貞元進士,登宏辭科,又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元和六年(811),以司封員外郎知制誥。十年,淮西吳元濟反,他視察討伐諸軍,奏攻取之策。憲宗任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力主消滅淮西藩鎮。

[3] 淮西鎮(今河南汝南),自李希烈以來,一直保持半獨立狀態。淮西勢力向北能控制汴梁;向東北推進,就能扼制甬橋(今安徽宿縣城南古汴水上),切斷漕運。李吉甫在病死前,向憲宗進言:「淮西非如河北,四無黨援,國家常宿數十萬兵以備之,勞費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後難圖矣」(《資治通鑑》唐元和九年)

[4]《新傳》卷176:「仕至工部郎中,辨急使酒,數忤同省,求分司東都」《全唐文》卷686〈唐故著作左郎顧況集序〉P7026。韓愈〈寄皇甫湜〉:「敲門驚晝睡,問報睦州吏,手把一封書,上有皇甫字。坼書放床頭,涕與淚垂四。昏昏還就枕,惘惘夢相值。悲哉無奇術,安得生兩翅?」

[5] 《元河南志》卷一載唐都延福寺有福先寺,《唐兩京城坊考》承之,誤。《唐會要》卷四八載福先寺于游藝坊。(李健超增訂)。《名畫記》:福先寺吳道玄畫地獄變,有病龍最妙。

[6] 《新書》卷一三一,〈宗室宰相〉:「李勉字玄卿,……善鼓琴,有所自製,天下寶之,樂家傳『響泉』、『韻磬』」,勉所愛者,頁4509

[7] 唐代樂妓分為公妓和私妓。公妓,包括宮妓、官妓、營妓;私妓可分為家妓(民妓)和樂妓。

[8] 段文昌(773~835)齊州臨淄人,世客居荊州。初依劍南節度使韋荂A後以文章自薦于李吉輔。

[9]南齊王儉在高帝時當衛將軍,居宰相職,官高德重,其僚屬多碩學名士。時人把他的官署比作蓮花池,入王儉幕府為入蓮幕。見《南史》卷四十九˙〈庾杲之傳〉。後用以稱美大官的幕府。

[10]《易林》作者有二說:「一曰西漢焦延壽所作;一曰東漢崔篆所作」

[11]《舊書》卷一五五,〈李逖附弟建傳〉:「與宰相韋貫之友善,貫之罷相,建亦出為灃州刺史。徵拜太常少卿」

[12]《新書》卷一八十,〈李德裕傳〉:「德裕之斥,中書舍人崔嘏,字乾錫,誼士也。坐書制不深切,貶端州刺史。嘏舉進士,復以制策歷邢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