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摭言》卷十五導讀

 

李昭毅2010/04/24

 

15─1雜記

1.高祖武德四年四月十一日,敕諸州學士及白丁,有明經及秀才、俊士,明於理體,為鄉曲所稱者,委本縣考試,州長重覆,取上等人,每年十月隨物入貢。至五年十月,諸州共貢明經一百四十三人,秀才六人,俊士三十九人,進士三十人。十一月引見,敕付尚書省考試;十二月吏部奏付考功員外郎申世寧考試,秀才一人,俊士十四人,所試並通,敕放選與理入官;其下第人各賜絹五疋,充歸糧,各勤修業。自是考功之試,永為常式。至開元二十四年,以員外郎李昂與舉子矛盾失體,因以禮部侍郎專知。貞觀初,放榜日,上私幸端門,見進士於榜下綴行而出,喜謂侍臣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進士榜頭,豎黏黃紙四張,以氈筆淡墨袞轉書曰「禮部貢院」四字;或曰:文皇頃以飛帛書之。或象陰注陽受之狀。

本書卷1「統序科第」條:「始自武德辛巳歲四月一日,敕諸州學士及早有明經及秀才、俊士、進士,明於理體,為鄉里所稱者,委本縣考試,州長重覆,取其合格,每年十月隨物入貢。」《新唐書》卷44〈選舉志上〉載高祖之制:「其後又詔諸州明經、秀才、俊士、進士明於理體為鄉里稱者,縣考試,州長重覆,歲隨方物入貢。」可與本條參讀。按:本書記唐貢舉之始,日期、科目有些微出入,但由諸州共貢科目研判,本條前面疑脫漏「進士」。

唐代科舉考試科目繁細,《新唐書》卷44〈選舉志上〉云:「其科之目,有秀才、有明經、有俊士、有進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開元禮、有道舉、有童子。而明經之別,有五經,有三經,有二經,有學究一經,有三禮,有三傳,有史科。此歲舉之常選也。」本條所謂明經、秀才、俊士等皆考試科目也。

⊙唐代應舉者一般要在本籍報名參加縣的考試,合格者方得參加州府的預考,州府預考通過可取得入京參加尚書省試的資格,稱為鄉貢。縣試的試官一般由縣尉擔任,能否通過考試當然與考官的主觀判定有關。州府試考帖經、雜文和時務策,通過者取得鄉貢資格,按規定,每州所得名額不超過三個。唐制:府都督、州刺史每年要到京都彙報地方官之考課狀況並進貢各地土產,謂之朝集使。各地經過投牒取解,考試合格的鄉貢舉子也由朝集使貢於尚書省,稱之「隨物入貢」。

⊙《登科記考補正》載武德五年貢舉諸科及第人數:「秀才一人,進士四人。」本條則載:「秀才一人,俊士十四人。」兩者所載略有出入。

⊙高祖武德年間,負責尚書省考試的還是吏部考功司的考功員外郎。《唐六典》卷2〈尚書吏部〉載考功「員外郎掌天下貢舉之職」,與此條所云同。唯《通典》卷15〈選舉三〉稱:「武德舊制,以考功郎中監試貢舉。貞觀以後,則考功員外郎專掌之。」《大唐新語》卷10「釐革」條所載略同。

⊙「李昂與舉子矛盾失禮」,指的是李昂與李權互挑文章毛病之事。開元二十四年,貢舉移禮部事始末,可參本書卷1「進士歸禮部」條、《封氏聞見記》卷3「貢舉」條、《大唐新語》卷10「釐革」條。

⊙「黃紙四張」即一般所謂金榜。

⊙陰注陽受:《太平廣記》卷184「高輦」條載:「禮部貢院,凡有榜出,書以淡墨。或曰,名第者,陰注陽受,淡墨書者,若鬼神之跡耳。此名鬼書也。」

2.進士舊例於都省考試。南院放榜,(南院乃禮部主事受領文書於此,凡板樣及諸色條流,多於此列之。)張榜暀D南院東暀]。別築起一堵,高丈餘,外有壖垣。未辨色,即自北院將榜,就南院張掛之。元和六年,為監生郭東里決破棘籬,(籬在垣牆之下,南院正門外亦有之。)裂文榜,因之後來多以虛榜自省門而出,正榜張亦稍晚。

⊙唐代舉子於尚書都省考試,放榜時間為春天(正月至三月,以二月為常,故曰春榜),地點為禮部南院。通常榜單天剛亮就貼榜,《太平廣記》卷341引《續玄怪錄》載國子祭酒包佶為李浚推薦,就是天未亮就趕去禮部攔截榜單,硬是抹去李溫的名字,改作李浚。

⊙禮部南院位置:《長安志》卷7〈唐皇城〉載:「承天門街之東面第四橫街之北:從西第一尚書省……承天門街之東第五橫街之北:從西第一,左領軍衛。次東,左威衛。次東,吏部選院。以在尚書省之南,亦曰吏部南院,選人看榜名之所也。次東,禮部南院。四方貢舉人都會所也。院東,安上門街,橫街抵此而絕。」是則,禮部南院大體是在尚書都省之南,西鄰吏部南院,東對安上門街。

⊙壖垣:《史記》卷59〈五宗世家〉索隱云:「晱~之短垣也。」按:「壖」,即「堧」。《說文》段注云:「古者廟有垣,垣外有堧,堧之竟復有垣以闌之,是為堧垣。」簡言之,「堧」就是鄰近某一區域、界邊的空地,應可視作一種隔離地帶。雲夢龍崗秦簡載禁苑有堧,史漢典籍載宮廟亦有壖,居延和敦煌漢簡所見之天田也有壖的功能。唐南院築有壖垣,具有禁制、隔離之性質,應是秦漢以來堧地制度的運用。

⊙《新唐書》卷44〈選舉志上〉云:「唐制,取士之科,多因隋舊,然其大要有三:由學館者曰生徒,由州縣者曰鄉貢,……其天子自詔者曰制舉。」其中生徒就是中央學校的學生。唐代中央隸屬於國子監的有六學: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算學。玄宗開元以後,又設廣文館,類似今日之綜合大學。國子學等六學的差別在於學生家庭背景、官階高低、門蔭地位等,而不在於學業程度的深淺。因為六學均隸屬國子監,六學的學生均可謂監生,本條中郭東里不知屬於六學中那一學。

⊙《通典》卷15〈選舉三〉:「閱試之日,皆嚴設兵衛,荐棘圍之,搜索衣服,譏訶出入,以防假濫焉。」舉子於尚書省試場考試時,考場外戒備森嚴,四周佈滿荊棘,考場門口設有兵衛。放榜的南院院外及東牆下亦有荊棘,防止外人進入。

 3.開成二年,高侍郎鍇主文,恩賜詩題曰〈霓裳羽衣曲〉。三年復前詩題為賦題,太學〈石經詩〉並辭,入貢院日面試。大中中,都尉鄭尚書放榜,上以紅箋筆劄一名紙云,「鄉貢進士李御名」,以賜鎬。

⊙《唐語林》卷4「企羨」第541條:「宣宗愛羨進士,每對朝臣,問「登第否」?有以科名對者,必有喜,便問所賦詩賦題,並主司姓名。或有人物優而不中第者,必歎息久之。嘗于禁中題『鄉貢進士李道龍。』」宣宗恨不得自己能金榜題名。按唐代新進士在杏園探花宴後可至慈恩寺塔下題名,宣宗非真進士,無法題名,故書「鄉貢進士李道龍」賜鄭顥。

4.《文貞公神道碑》,太宗之文。時徵將薨,太宗嘗夢見,及覺,左右奏徵卒。故曰,「俄於彷彿,忽睹形儀。」復曰,「高宗昔日得賢相於夢中,朕今此宵失良臣於覺後。」

5.高祖呼裴寂為裴三明皇呼宋濟作宋五德宗呼陸贄為陸九。

6.高祖呼蕭瑀為蕭郎宣宗呼鄭鎬為鄭郎。

7.裴晉公下世,文宗賜御制一篇,置於靈座之上。

8.白樂天去世,大中皇帝以詩吊之曰:「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雲不Z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原作鄉,據《全唐詩》改一愴然。」

⊙「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由此可見白居易的詩在民間流傳甚廣。

9.元和十三年,進士陳標,獻諸先輩詩曰:「春官南院院椌F,地色初分月色紅。文字一千重馬擁,喜歡三十二人同。眼前魚變辭凡水,心逐鶯飛出瑞風。莫怪雲泥從此別,總曾惆悵去年中。」

⊙元和十三年(818)錄取進士三十二人,陳標當年並未及第,故於放榜後作此詩一抒鬱悶,四年後,即長慶二年(822),陳標終於「魚變辭凡水」「雲泥從此別」,進士及第。

10.令狐趙公,大中初在內庭,恩澤無二,常便殿召對,夜艾方罷,宣賜金蓮花送歸院。院使已下,謂是駕來,皆鞠躬階下。俄傳吟曰:「學士歸院!」莫不驚異。金蓮花,燭柄耳,惟至尊方有之。韋澳、孫宏,大中時同在翰林。盛署,上在太液池中宣二學士;既赴召,中貴人,頗以絺綌為訝,初殊未悟;及就坐,但覺寒氣逼人,熟視有龍皮在側;尋宣賜銀餅,餡食之甚美;既而醉以醇酎。二公因茲苦河魚者數夕。上竊知笑曰:「卿不禁事,朕日進十數,未當有損。」銀餅餡,皆乳酪膏腴所製也。

⊙《新唐書》卷166〈令狐楚附子綯傳〉載:「大中初,……再遷兵部侍郎。還為翰林承旨。夜對禁中,燭盡,帝以乘輿、金蓮華炬送還,院吏望見,以為天子來。及綯至,皆驚。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輔政十年。」按:兩《唐書》載令狐綯仕歷有出入,《舊唐書》作「大中二年,召入充翰林學士。三年,拜中書舍人。……尋拜御史中丞。四年,轉戶部侍郎,判本司事。其年,改兵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又,綯父楚,憲宗朝宰相。據《通鑑》卷248宣宗大中二年(848)十二月條末載宣宗用人:「上見憲宗朝公卿子孫,多擢用之。」

⊙龍皮:疑是某種遇水則產生吸熱反應的珍稀物質,可作為降溫材料。《開元天寶遺事》卷下「龍皮扇」條載:「元寶家有一皮扇子,製作甚質。每暑月宴客,即以此扇子置於坐前,使新水灑之,則颯然生風(按:或作風生)。巡酒之間,客有寒色,遂命徹去。明皇亦嘗差中使去取看,愛而不受。帝曰:『此龍皮扇子也。』」玄宗識得此物,表示龍皮乃宮廷生活常見者。又,西京大明宮中有含涼殿、含冰殿,可能皆有降溫之空間設計,或者相關設施、器材。按:漢未央宮前殿有清涼殿,《三輔黃圖》卷3〈未央宮〉載:「清涼殿,夏居之則清涼也,亦曰延清室。」曹植〈七啟〉云:「清室則中夏含霜。」西漢未央宮清涼殿盛夏仍如同降過霜一般,唐大明宮含涼殿、含冰殿也許亦具備類似的功能。

河魚:魚腐爛始自腹中,有腹疾者,以河魚為喻。

「點心」一詞唐代才出現,是正食以外暫時充飢的吃食。唐代的點心樣式很豐富,大致可分成兩大類:麵製成的餅和米製成的餌。此條中的「銀餅」內餡是乳酪膏腴,想必是受到胡風的影響。

11.王源中,文宗時為翰林承旨學士。暇日與諸昆季蹴鞠於太平里第,毬子擊起,誤中源中之額,薄有所損。俄有急召,比至,上訝之,源中具以上聞。上曰:「卿大雍睦!」遂賜酒兩盤,每盤貯十金k,每k容一升許,宣令並k賜之。源中飲之無餘,略無醉態。

太平里:即唐西京太平坊。《長安志》卷9〈唐京城三〉:「朱雀門街西第二街,北當皇城南面之含光門。街西從北第一太平坊。」

隋唐量制,升有大小,1大升等於三小升,約合今0.6公升。又,據《舊唐書‧食貨志》,湯藥制用小升,也許酒器亦用小升計量。由本條來看,若文宗所賜酒,每碗以一小升計,則王源中的酒量至少是4公升。從文末「略無醉態」研判,應是稱許之意,故為王定保所錄。是則,唐代常人酒量應是低於4公升。

1970年西安何家村出土兩件唐代鴛鴦蓮瓣紋金碗,5.5,口徑13.7,足徑6.7公分。(〈西安南郊何家村發現唐代窖藏文物〉,《文物》1972年第1期有學者認為此兩件鴛鴦蓮瓣紋金碗為酒器,本條之金碗可能與之有關。按:據初等幾何原理計算,出土金碗體積各約為0.45公升,與本條盛酒容量0.2公升餘稍有落差,但考量斟酒時通常不會斟滿,因此,本條所載宮廷所用金碗的形制、規格等可能與出土金碗相近。

12.白樂天以正卿致仕,時裴晉公保釐夜宴諸致仕官,樂天獨有詩曰:「九燭臺前十二姝,主人留醉任歡娛。飄搖舞袖雙飛蝶,宛轉歌喉一索珠。坐久欲醒還酩酊,夜深臨散更踟躕。南山賓客東山妓,此會人間曾有無」。

⊙《舊唐書》卷166〈白居易傳〉載:「會昌中,請罷太子少傅,以刑部尚書致仕。」按:新書本傳作「會昌初」。白居易於武宗會昌(841-846)年間致仕,然裴度卒於文宗開成四年(839),本條記事時間疑誤。

13.長慶中,趙相宗儒為太常卿,贊郊廟之禮,罷相三十餘年,年七十六,眾論其精健。有常侍李益笑曰:「僕為東府試官所送進士。」

《唐語林》卷〈雅量〉第370條載:「長慶初,趙相為太常卿,贊郊廟之禮。時罷相二十餘年,眾服其健。右常侍郎孝奕笑曰:『是僕為東府試官所送進士也。』」按:郎孝奕乃李益之誤。又,《唐詩紀事》卷30「李益」條亦載:「年且老,門人趙宗儒自宰相罷免,年七十餘。益曰:『此吾為東府所送進士也。』聞者憐益之困。」本條與此二材料應有相同史源,可參讀。

據《舊唐書》,趙宗儒任相為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居職兩年,後於穆宗長慶二年(822)自太常卿轉任吏部尚書,因此,本條所敘之事應發生在趙宗儒罷相之後的二十餘年而非三十餘年,本條所記有誤。

據《舊唐書‧趙宗儒傳》載:「宗儒舉進士,初授弘文館校書郎。滿歲,又以書判入高等,補陸渾主簿。數月,徵拜右拾遺,充翰林學士。時父驊祕書少監,與父並命,出於一日,當時榮之。建中四年,轉屯田員外郎,內職如故。」趙宗儒舉進士時間不詳,應在德宗建中四年(783)以前若干年。是則,趙宗儒自舉進士至任相,不過二十年左右。至於李益,據《登科記考補正考補正》卷10載,乃代宗大曆四年(769)進士,但仕途乖舛,「久之不調,而流輩皆居顯位」。兩人仕宦,有著強烈的對比。

據本條、《唐語林》及《唐詩紀事》研判,李益曾為趙宗儒座主,本書注云東府乃唐宋相府代稱,但本傳載李益官歷皆未見,俟考。

14.開成中,戶部楊侍郎檢校尚書鎮東川,白樂天即尚書妹婿。時樂天以太子少傅分洛,戲代內子賀兄嫂曰:「劉綱與婦共升仙,弄玉隨夫亦上天。何似沙哥領崔嫂,碧油幢引向東川!」又曰:「金花銀碗饒兄用,罨畫羅裙盡嫂裁;覓得黔婁為妹婿,可能空寄蜀茶來!」

文宗開成元年(836)十二月癸丑,「以兵部侍郎楊汝士檢校禮部尚書,充劍南東川節度使。」

據《舊唐書》,文宗大和九年(835)十月乙未,「以新授同州刺史白居易為太子少傅分司。」本傳曰:「開成元年,除同州刺史,辭疾不拜。尋授太子少傅。

⊙「碧油幢」疑是象徵軍旅之威儀,或即代指楊汝士任東川節度使事。

中晚唐榷茶稅茗以資軍國之用,陸羽以《茶經》名世,或可見唐代飲茶之風。白樂天好茶,相關作品可窺知。如〈琴茶〉裡提到:「琴堛噱D唯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按:淥水乃古琴名曲(見馬融〈長笛賦〉、葛洪《抱朴子‧知止》),蒙山乃蜀茶之一。白樂天藉名曲以譽蒙山,相當於今日商品代言人,因此,詩賦或具有類似今日的廣告的媒介或平臺功能。此外,〈春盡日〉亦有「渴嘗一碗綠昌明」之語(按:綠昌明亦是蜀茶),可知茶似被白樂天視為「飲料」,而由〈謝李六郎中寄新蜀茶〉末句「不寄他人先寄我,應緣我是別茶人」,更可知白樂天擁有識別茶之品質優劣的能力。本條所引第二首詩末不忘暗示楊汝士上任後,能夠寄送蜀茶給他,可看出對白樂天而言,茶似如同生活必需品般地重要,因此才會自稱是「別茶人」、「愛茶人」。另由〈蕭員外寄新蜀茶〉、〈謝李六郎中寄新蜀茶〉等作品來看,白樂天的朋友應該瞭解其好茶的習性,故寄贈以茶,維持情誼,而白樂天則回贈詩作,以為酬謝。此可反映唐代文人生活當中,以茶、詩為基礎媒介所構築的交遊網絡。

15.李石相公鎮荊,崔魏公在賓席;未幾公擢拜翰林,明年登相位,時石猶在鎮。故賀書曰:「賓筵初起,曾陪樽俎之歡;將幕未移,已在陶鈞之下。」

16.薛能尚書鎮彭門,時薄、劉巨容、周岌俱在麾下。未數歲,溥鎮徐,巨容鎮襄,岌鎮許,俱假端揆。故能詩曰「舊將已為三僕射,病身猶是六尚書。」

⊙尚書省長官原為尚書令,唐初李世民任尚書令,後世民即位,臣下不敢再任尚書令,遂改為左、右僕射。

17.崔安潛鎮西川,李鋌為小將。廣明初,駕幸西蜀,鋌乃蜀帥帶平章事。安潛乃具寮耳;曾趨走,人皆美之。

⊙廣明元年(880)僖宗逃蜀之前,已由左神策大將軍陳敬瑄代崔安潛鎮西川。

⊙李鋌或即李鋋。據《新唐書‧高仁厚傳》,僖宗幸蜀之初,李鋋乃西川節度使陳敬瑄麾下之黃頭軍部將,但未載本條所列之帶平章事。

18.庾承宣主文,後六七年方衣金紫,時門生李石,先於內庭恩錫矣。承宣拜命之初,石以所服紫袍金魚拜獻座主。

⊙本條注釋稱「庾承宣主文,在貞元十三(797)、十四年(798)」,但《唐會要》卷76〈貢舉中〉「緣舉雜錄」條載:「元和十三年十月,權知禮部侍郎庾承宣奏:『臣有親屬應明經進士舉者,請准舊例送考功試。』從之。自貞元十六年,高郢掌貢舉,請權停考功別試。識者是之。自今始復。」又李石為庾承宣門生,《舊唐書‧李石傳》載石「元和十三年進士擢第。」本書注釋有誤。

⊙《因話錄》卷3〈商部下〉載:「李相公石,是庾尚書承宣門生。不數年,李任魏博軍,因奏事,特賜紫,而庾尚衣緋,人謂李侍御將紫底緋上座主。」可與本條參看。

19.令狐趙公在相位,馬舉為澤潞小將,因奏事到宅;會公有一門僧善聲色,偶窺之,謂公曰:「適有一軍將參見相公,是何人?」以舉名語之。僧曰:「竊視此人,他日當與相公為方面交代。」公曰:「此邊方小將,縱有軍功,不過塞垣一鎮,奈何以老夫交代。」僧曰:「相公第更召與語,貧道為細看。」公然之。既去,僧曰:「今日看更親切,並恐是揚汴。」公於是稍接之矣。咸通元年,公鎮維揚,舉破龐勛有功。先是上面許成功與卿揚州,既而難於爽信,即除舉淮南行軍司馬。公聞之,即處分所司,排比迎新使。群下皆曰:「此一行軍耳!」公乃以其事白之,果如所卜。

⊙《舊唐書》卷172〈令狐楚附子綯傳〉載:「咸通二年,改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三年冬,遷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九年,徐州戍兵龐勛自桂州擅還。……其年冬,龐勛殺崔彥曾,據徐州,聚眾六七萬。徐無兵食,乃分遣賊帥攻剽淮南諸郡,滁、和、楚、壽繼陷。……綯既喪師,朝廷以左[大將軍、徐州西南面招討使馬舉代綯為淮南節度使。」此載令狐綯節度淮南事是在咸通三年(862),馬舉代綯為淮南節度使是在咸通十年(869),本條所載與之不符。

20.光化二年,趙光逢放柳璨及第。光逢後三年不遷,時璨自內庭大拜,光逢始以左丞徵入。未幾,璨坐罪誅死,光逢膺大用,居重地十餘歲,七表乞骸,守司空致仕。居二年,復徵拜上相。

⊙從本條所載,趙光逢是在光化二年(899)知貢舉事,經三年,始為尚書左丞。但據《舊唐書‧昭宗本紀》乾寧二年三月條載:「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知制誥趙光逢為尚書左丞,依前充職。」又,《舊唐書‧趙隱附子光逢傳》載:「乾寧三年,從駕幸華州,拜御史中丞,改禮部侍郎。」據此可知,趙光逢是在乾寧二年(895)任尚書左丞,翌年改任禮部侍郎,知貢舉,故於光化二年成為柳璨座主。此與本條所載有所出入。

21.韋承貽,咸光中策試夜潛紀長句於都堂西南隅曰:「褒衣博帶滿塵埃,獨上都堂納試回。蓬巷幾時聞吉語,棘籬何日免重來?三條燭盡鍾初動,九轉丸成鼎未開。殘月漸低人擾擾,不知誰是謫仙才?」又「白蓮千朵照廊明,一片升平雅韻聲。才唱第三條燭盡,南宮風景畫難成。」

⊙咸光當是咸通之訛。按:《唐詩紀事》載:「承貽字貽之,咸通八年登第。」

⊙「白蓮千朵照廊明,一片升平雅韻聲。才唱第三條燭盡,南宮風景畫難成。」有一說,是薛能之作。

⊙前詩應是作於策試之夜,地點即是尚書都省。全詩描繪早春夜晚,上千舉子於都省應試的情形和心情。作者看著屢舉不第的舉子們,身著素服,獨自繳交試卷。他們的心情焦慮,不知家人能否得到佳音,何時才能不用再去南院看榜?後詩則是說,應試者點燃的三排蠟燭,如千朵白蓮將省廊照得通明,舉子們在此作詩,隨時間逐漸流逝,心情也愈益緊張,擔心此次應試再度落榜。

22.趙渭南嘏嘗有詩曰:「早晚粗酬身事了,水邊歸去一閒人。」果渭南一尉耳。嘏嘗家於浙西,有美姬,嘏甚溺惑。洎計偕,以其母所阻,遂不攜去。會中元為鶴林之游,浙帥窺之,遂為其人奄有。明年嘏及第,因以一絕箴之曰:「寂寞堂前日又曛,陽臺去作不歸云。當時聞說沙吒利,今日青娥屬使君。」浙帥不自安,遣一介歸之於嘏。嘏時方出關,途次橫水驛,見兜舁人馬甚盛,偶訊其左右,對曰:「浙西尚書差送新及第趙先輩娘子入京。」姬在舁中亦認嘏,嘏下馬揭簾視之,姬抱嘏慟哭而卒。遂葬于橫水之陽。

⊙《唐才子傳》卷7「趙嘏」條載:「嘏字承祐,山陽人。會昌四年鄭言榜進士。大中中,仕為渭南尉。」按:山陽,屬淮南道楚州。本條云趙嘏「嘗家於浙西」,不知原因。

⊙本條所載故事主角之一為「浙帥」,以趙嘏「嘗家於浙西」研判,當指浙西節度使。據《唐方鎮年表》,武宗會昌元年至五年(841-845)浙西觀察使為盧簡辭。不知進士出身的盧簡辭是否可能有此故事所載之劣行?

⊙橫水驛:據《唐代交通圖考》考兩京道驛,自陝州向東有兩道,北面是沿黃河南岸,經底柱,橫水驛(今孟津西橫水店),孟縣,至鞏縣而東。

15─2條流進士

1.咸通中,上以進士車服僭差,不許乘馬,時場中不減千人,雖勢可熱手,亦皆跨長耳。或嘲之曰:「今年敕下盡騎驢,短轡長鞦滿九衢,清瘦兒郎猶自可,就中愁殺鄭昌圖。」

⊙據《登科記考補正考補正》,咸通十三年(872),鄭昌圖以狀元及第。

⊙由「時場中不減千人」可知,唐末應舉進士者,常不下千人。前面第21條載韋承貽詩句,有「白蓮千朵照廊明」,亦可反映科舉盛況。

⊙「今年敕下盡騎驢,短轡長鞦滿九衢,清瘦兒郎猶自可,就中愁殺鄭昌圖。」昌圖魁偉甚,故有此句。

15─3閩中進士

1.薛令之,閩中長溪人,神龍二年及第,累遷左庶子。時開元東宮官僚清淡,令之以詩自悼,復紀於公署曰:「朝旭上團團,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干。餘澀匙難綰,羹稀箸易寬。何以謀朝夕?何由保歲寒?」上因幸東宮覽之,索筆判之曰:「啄木觜距長,鳳皇羽毛短。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令之因此謝病東歸。詔以長溪歲賦資之,令之計月而受,餘無所取。歐陽詹卒,韓文公為《哀辭序》云:「德宗初即位,宰相常袞,為福建觀察使,治其地。袞以辭進,鄉縣小民,有能讀書作文辭者,親與之為主客之禮,觀遊宴饗,必召與之,時未幾,皆化翕然。于時詹獨秀出,袞加敬愛,諸生皆推服。閩越之人舉進士,繇詹始也。”詹死于國子四門助教,隴西李祝偉ョA韓愈作哀辭。

⊙韓愈〈歐陽生哀辭並序〉曰:「閩越之人舉進士繇(歐陽)詹始。」據《登科記考補正》,歐陽詹與退之俱為德宗貞元八年(792)進士。但據本條,薛令之早在中宗神龍二年(706)已為進士,韓愈失察,或因同年情誼而表虛譽於哀辭之中。

15─4賢僕夫

1.蕭穎士性異常嚴酷,有一僕事之十餘載,穎士每以棰楚百餘,不堪其苦。人或激之擇木。其僕曰:「我非不能他從,遲留者,乃愛其才耳!」

⊙據《舊唐書‧韋述傳》載:「蕭穎士者,聰さL人,富詞學,有名於時。……開元二十三年登進士第,考功員外郎孫逖稱之於朝。」

⊙《全唐文》卷315載李華〈蕭穎士文集序〉:「以文學著於時者,曰蘭陵蕭君穎士字茂挺,梁鄱陽忠烈王之後。……。君七歲能誦數經,背碑覆局。十歲以文章知名,十五譽高天下。十九進士擢第。」此可說明蕭穎士之才。

⊙本書卷3〈慈恩寺題名游賞賦詠雜記〉載:「蕭穎士,開元二十三年及第,恃才傲物,敻無與比。常自攜一壺,逐勝郊野。偶憩於逆旅,獨酌獨吟。會風雨暴至,有紫衣老父,領一小僮避雨於此。穎士見其散冗,頗肆陵侮。逡巡,風定雨霽,車馬卒至,老父上馬呵殿而去。穎士倉忙覘之,左右曰:「吏部王尚書也。」穎士常造門,未之面,極所驚愕,明日,具長箋,造門謝。尚書命引至廡下,坐而責之,且曰:「所恨與子非親屬,當庭訓之耳!」復曰:「子負文學之名,倨忽如此,止於一第乎!」穎士終於揚州功曹。」蕭穎士何以僅終於揚州功曹,或與其「恃才傲物」、少年得志有關。

2.武公幹常事蒯希逸十餘歲,異常勤幹,洎希逸擢第,幹辭以親在,乞歸就養,公堅留不住。公既嘉其忠孝,以詩送之,略曰:「山險不曾離馬後,酒醒長見在床前。」時人醵絹贈行,皆有繼和。

⊙據《登科記考補正考補正》,蒯希逸為武宗會昌三年(843)進士。《全唐詩》卷522杜牧有〈池州春送前進士蒯希逸〉。

⊙本條與前條顯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主僕關係。

3.盧鈞僕夫。

4.李元賓與弟書云:「賴一僕傭債,以資日給。其文頗勤勤敘之,而不記姓名。」

5.李敬者,本夏侯譙公之傭也。公久厄塞名場,敬寒苦備歷,或為其類所引曰:「當今北面官人,入則內貴,出則使臣,到所在打風打雨。你何不從之?而孜孜事一個窮措大,有何長進!縱不然,堂頭官人,豐衣足食,所往無不克。」敬囅然曰:「我使頭及第後,還擬作西川留後官。」眾官大笑。時譙公于壁後聞其言。凡十餘歲,公自中書出鎮成都,臨行有以邸吏托者,一無所諾;至鎮,用敬知進奏,既而鞅掌極矣。向之笑者,率多投之矣。

⊙據《舊唐書‧夏侯孜傳》,孜出鎮成都乃懿宗咸通八年(867)事。

15─5舊話

1.一曰聞多見少,跡靜心勤。卷頭有眼,肚堥S嗔。二曰貌謹氣和,見面少,聞名多。三曰上等舉人,應同人舉;中等舉人,應丞郎舉;下等舉人,應宰相舉。

15─6切忌

1.就門生手堹薑帣    求僧道薦屬姑息   對人前說中表在重位   誇解作客

   愛想後進酒食

15─7沒用處

1.天寶二年,吏部侍郎宋遙、苗晉卿等主試,祿山請重試,制舉人第一等人十無二。御史中丞張倚之子奭,手持試紙,竟日不下一字,時人謂之「拽帛」。

2.高渙者,鍇之子也,久舉不第。或謔之曰:「一百二十個蜣螂,推一個屎塊不上。」

久舉不第者,實有極大之社會壓力,特別像是高渙這種父兄輩多是進士出身者,甚至還得承受冷嘲熱諷。按:據《舊唐書‧高釴傳》載,高鍇,元和九年進士;兄釴、銖,分別是元和初、元和六年進士。

3.薛昭儉,昭緯之兄也,咸通末數舉不第,先達每接之,即問曰,賢弟早晚應舉?昭儉知難而退。

據吳宗國《唐代科舉制度研究》所論,元和以後,三代或四代皆進士及第的情形逐漸多了起來。事實上,甚至有五代進士及第的情況。茲據《登科記考補正考補正》,條列薛昭儉家族進士及第情況如次:薛勝[某年進士]—薛存誠[德宗貞元元年(785)進士]—薛廷老[憲宗元和十三年(818)進士]—薛保遜[某年進士]—薛昭緯[懿宗咸通、僖宗乾符間(860-879)進士(據陳尚君所考)] 。由上可知,至昭儉弟昭緯及進士第為止,已連續五代(一百年左右)皆出進士,聯繫前述韋承貽所描繪的舉子心情研判,或可見薛昭儉數舉不第之壓力。另一方面,這也看出士族政治下標榜郡望、門地的情形已漸式微,但仍存在官僚世襲的情況,這應與長期累積下來的各種貢舉弊端有關,因此,對於科舉制度與社會階層流動間的關係之相關論述,也許要更謹慎些。

4.論曰:七情十義,靡不宗于仁而祖於禮者,矧乃四科之本,文不居先,三益之門,德常在首。又何片言小善,辨口利辭,垂於簡編,侔於粉繢者也!或曰:不然,夫人頂天踵地,惟呼最靈,有德者未必無文;其上也文不勝德,其次也德不勝文。有若文德具美,含元不耀者,其唯聖人乎!奈何近世薄徒,自為岸谷,以含毫紙墨為末事,以察言守分為名流。洎乎評品是非,適較今古,竟不能措一辭,發一論者,能無愧於心乎!故僕雖題親詠,折沖t俎者皆列於門目,斯所以旌表贍敏,而矛盾榛蕪也。亦由辱以馬韉,而俟之鶯穀。知我者當免咎與!若乃先達所傳,臧否人物,雖不研究根本,皆可蓍鑒行藏,莫匪正言,足方周諺。其有跡處皂隸,而行同君子者,茍遺而不書,則取捨之道,賤賢而貴愚;忠孝之本,先華而後實。七十子之徒,其臣于季孟者,亦其類而已。

此條可能是作者基於貢舉重文之弊而發,並針對選制對士風之不良影響,抒發己見,背後或反映若干以儒教風化為本的復古主義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