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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足的嘗試

重讀向陽《十行集》

徐錦成


多年前,我曾和一位有志寫詩的友人討論一個問題──不!或許該說是兩個問題吧:現代詩如何再創造一次高峰?年輕詩人如何塑造自己的風格?
我的意見是這樣的:現代詩應該有自己的「格律」,即使這個「格律」是隱性的、柔性的或多元的,因為有格律的詩比沒格律的詩更容易贏得讀者。而年輕詩人若要獨樹一格,奔放的詩想當然不可少,但剪裁收拾同樣必要,因此最好下工夫先找到屬於自己的詩的格律。

話題大概很快就岔開了,記得當時我並沒向友人舉例證明自己的觀點。但那時候,我心中最好的例子其實就是向陽的《十行集》。

在市面上消失了一陣子的《十行集》,改換封面、版式之後,重新編印出版了。我藉此機會重讀這本書,過程中,腦子裡揮不去的是這樣一個影像:一位年輕詩人為了日後更長遠的旅程,選擇在初航時「自鑄格律」框限自己豐富的情感與無邊的想像力,要求自己在十行中寫完一首詩。

《十行集》是個成功的嘗試,此書初版至今二十年,掌聲始終不斷,向陽「詩的形式的堅持者」(蕭蕭語)、「遊戲規則的塑造者」(林燿德語)等稱號都與這本詩集關係密切。而這個嘗試也是完足的。可供後人學習,卻又難以超越。

《十行集》中有許多首以「小詩」之名收錄在各式「小詩詩選」中,但必須強調的一點是,雖然論者以為「要想學習如何創作白話詩,最佳的鍛鍊是從小詩開始著手。」(羅青語,見《小詩三百首》代序)但向陽研磨《十行集》的十年光陰中,也曾同時淬練出長達三百餘行的史詩〈霧社〉(收在《歲月》一書)。是故,「十行天地」決不僅止於年輕詩人的「小詩練習」,更是具有歷史抱負的青年詩人自我節制的苦吟歌聲。

本書附錄有「《十行集》相關評論介析引得」,收錄篇目共三十四筆。相關評論已如此豐富,使我這篇文章難以下筆。但我這次重讀《十行集》,仍有兩處小發現可提出分享。第一,向陽十分愛寫「雨」。有「雨」的句子頗多,而光就篇目看,便計有〈聽雨〉、〈雨落〉、〈晴雨〉、〈流雨〉、〈春雨〉等五首以「雨」為名。這與詩人的筆名「向陽」形成趣味的對比。

而向陽對季節流變的敏感也令人印象深刻。〈秋訊〉、〈冬祭〉、〈春雨〉、〈秋辭〉等詩題都與季節有關。張漢良亦曾以〈未歸〉一詩為例,說明該詩「夏、冬、秋、春以及伴隨它們的自然意象先後出現」,「暗示時序遞邅對人情緒的影響」(見附錄,導讀〈未歸〉)。無怪乎日後向陽會以二十四節氣為題,寫出另一本重要詩集《四季》了。

向陽在「新序」〈十行心事〉中,以首篇〈聽雨〉的句子慨歎這本詩集「是昔日,淅淅瀝瀝呼喊的/聲音」。但我重讀之後迴盪於心的,卻是最後一首〈觀念〉的最末兩行:「依賴隄岸護衛,水做了溪流/無懼河川沖激,水成為大海」。「隄岸」是那十行的框架,「水」則是詩。當年二十幾歲的詩人,如今中年驀然回首,該覺得那十年練劍的歷程功不唐捐吧?!


2004/07/02《中央日報》中央副刊